45年前农村高考落榜生,以副厅级退休,你信吗?
文/潇湘棋客
假如有人问,一个在1979年高考中落榜的农村青年,修了13年地球后时来运转,成为国家干部,2024年退休时已是副厅级的巡视员,你信吗?
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这原本就是我量身定制的自问自答题。
前些天,我与昔日的老领导——老家县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县报总编电话闲聊,谈起当年同事尤其是比我们年轻者的现状,自然免不了感慨一番。
他谈及的,基本是仍在县直部门任实职的后浪,我想起一位比我小两岁、后来调往市委大院,彼此已有三十来年没见过面也无联系的老同事,就问老领导:“CXP去年也退休了吧?他任正处这么多年,应该是以巡视员身份退休吧?”
“那是肯定的,”老领导语气很干脆,“还是二级!”
我完全相信,他有足够的信息渠道证实这一点。
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塑造了孙少平这一文学形象,而CXP,则是与我共事两三年,我曾触手可及的孙少平。
贵人降临,“鲤鱼”打挺出“农”门
1992年7月初,我从第二故乡调进老家县委宣传部已有四年,这时老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已离任,取而代之的是从市直机关下派的L。L年纪三十七八岁,原籍外市。
对各方面情况有了一定了解后,L部长苦于县里的外宣力度不够、效果不佳,想要引进新闻写作人才。8月上旬,一位师专女毕业生上门毛遂自荐。女生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文笔不错,上小学时就在全国性少年报上发表过科学童话。但L部长没看上她,他急需的,是已能熟练采写新闻稿而不是能创作文学稿的人才。
长他几岁的新闻干事Z向他推荐了邻县的CXP。
那时的CXP,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不妨引用他自述个人奋斗史的一小部分——
“小时候,曾做过不少彩色的梦,当兵、当老师、当作家……1979年高考落榜,将我这些梦想击得粉碎。农家孩子要想跳出‘农门’,只有两条路可走:除了高考,就是报名参军。连续3年,我怀着满腔热血报名应征,均因体检不合格而名落孙山……我没有自暴自弃,继续延伸自己的梦想之旅……我力图为广大农村落榜青年探索‘第三条路’。于是,我‘犁落田间,笔耕春秋’,陆续写成了《妻子生女孩,丈夫给奖励》《易老倌和他的货郎担》等通讯稿,迅速被《湖南日报》和《XX日报》采用,从此,我不断向新闻单位撰稿,用勤劳和智慧追逐自己的‘记者梦’。为了帮我圆梦,不少新闻单位的编辑记者向我伸出了热情之手,有的为我寄来了写作资料,有的不厌其烦为我修改稿件,有的主动出面为我申报各类新闻奖项,有的甚至为改变我的命运奔走呼号……”
L部长求贤若渴,在Z的带领下亲自上门考察。结果让他十分满意,打定主意招其进部。
说话易,办事难。虽然那时尚无“考公”之说,但要从外县把一个已婚已育又无文凭的农家子弟招进县委机关当干部,近乎天方夜谈。但一方面,L部长决心大,信心足;另一方面,CXP确实已显露新闻写作才华和实绩,不但其作品多次获奖,是省市报社“优秀(十佳)通讯员”评选中的常客,还获得过市“十佳青年”的荣誉,更具分量的是,他那一年刚获得“湖南省青年自学成才奖”……一番操作下来,这事还真就办成了。
1992年底,CXP被破格录用,跨县而来成为我的新同事。
这位远近闻名的“土记者”,衣着极朴素,个子高,好像不低于一米七五的我,满脸憨厚,皮肤黧黑,头发中已夹杂着不少与其年龄很不相称的白发。
知恩图报,妙笔飞扬他人名
部里体谅农家子弟的艰难,CXP“农转非”的手续费600元,他出一半,部里报销了一半。
那时县委大院办公用房普遍紧张。宣传部也一样,但还是腾出一间房给他做办公室兼卧室。他安顿下来后又回乡下把同样务农的妻子和上幼儿园的独生子接来,部里为其妻子提供了一份临时工作——骑自行车为自办发行的市报向县城订户投送报纸。这份工作相对自由、轻闲,偶尔遇上需要投送纸质广告的商户,其妻还能顺带赚点小外快。他的儿子,则进了县机关幼儿园。
幸福来得如此之快,让CXP觉得恍如梦中。要知道,他的家乡县并非没有人看到他的才华与勤奋,没有人想当伯乐,可惜都没能当成。比如他后来在一篇表达对县广播电台台长感恩之情的散文中这样写道,他即将被邻县“挖走”的消息传到县里,“这可急坏了老台长,他连夜给县委书记XXX写信:‘我总是弄不明白,同样一个人,为何得到两种不同的待遇?人家能解决的问题,为何我们不能解决?’”
CXP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新闻采写上,每天都像如今的外卖小哥一样在县委大院匆匆出匆匆进。遇到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他都点头憨笑,浑身上下散发着泥土般的质朴气息。
以前CXP受限于“土”字,采写的基本是“三农”题材,如今有了官方身份,在全县范围内他能够自由出入机关、学校、企业等,采访面宽了许多,才华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他“以’双抢’的干劲投入到新闻写作中”,县里在央媒省媒刊发、播报的正面报道明显增多,新闻报道工作由后进状态“跃居全市第一方阵”。1994年夏,县里遭遇特大洪灾,CXP风里来雨里去,身影时常出现在最凶险的第一现场。他采写的点赞群体英雄的通讯在最权威报纸刊发后产生了很大的社会反响。我的老家被评为省抗洪抢险先进县,他本人被市政府记大功一次。
因他妙笔生花,更有人人生升华。农村猪倌成了全国人大代表、全国先进个体劳动者,其事迹被《中国青年报》头版头条刊发;县公安局预审股女股长成了全国“三八”红旗手……更多的人因他的报道出名,改变了人生轨迹,原本坎坎坷坷的路变成了康庄大道。
伯乐成全了他,他成全了别人。
阴差阳错,我的私信他先读
该说说我与CXP的直接交往了。
我与CXP有多个相同或相近点——同姓,年龄、个头相近;同是1979届高中生、高考失利生,细微差别是他落榜我上中师;性格都内向,寡言,以“爬格子”为乐,曾做过“作家梦”……
虽是同事,最初一年多时间里我与他直接打交道的时候很少,他是新闻干事,不是在外面采访就是呆在屋里写稿子,极少见他到别的办公室与同事闲聊。只有在部里开全体人员会时,他才会与大家相聚,略显拘谨,偶尔听到我和几个年轻的“老油条”发发牢骚吐吐怨气,他的眼里会若隐若现流出诧异来。
不过,无论公事私事,单位同事需要帮忙时,CXP毫不吝惜自己的力气。他来后没几个月,我搬新家,他不请自到,搬东西从又陡又窄的楼道上到五楼,忙乎了一整个上午,累得满头大汗。如今回想他的热心,我依然心热。
1994年2月县报复刊,我向部长们申请去做了县报编辑。部社未分家,同在一处办公。如此一来,我与CXP直接打交道的次数就渐渐多起来。
除了看稿改稿,我偶尔也与CXP一同下乡采访。有一回,早已升任为副部长的Z带他和我到一个镇组县报专版稿,在镇里忙乎一阵后下村采访。在一刚装上程控电话的农户家里,一名70多岁的老农听说记者来了就上门诉苦,说他这两个月仅人情就已用去300多元……Z拍下老农满脸愁云向CXP详细讲述的情形,CXP则听得很专注,边听边往采访本上写一写,时不时问问细节,眼里满是理解同情。老农见有县里下来的“部长”为他拍照,且答应把他的苦楚发到报纸上,喜形于色。
我很少向省市报社投稿,有一天却突然看到自己的名字与他的名字同时出现在《湖南日报》一条新闻稿前,会心一笑,知道是沾了他的光。这是我先发在县报上,反映一个边远镇发展新貌的小通讯,改了标题后上了省报,若是我这个无名小卒投稿,是断然发不出来的。
不曾料到的是,沾他的光也曾闹出过“乌龙”。
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改稿,CXP不声不响走过来,把一封信扔在办公桌上,淡淡一笑就转身出去了。我一看,收信人分明是他的名字啊,而且信封都被撕开了,怎么回事?
原来这是我姨妈之子的来信,他在市里工作,我只在十来岁时见过他一面。表哥经常在省市报纸上看到CXP的名字,误把他当作我了。
伯乐荣调,顺手牵走“千里马”
1995年春节刚过,L部长被调回市里,出任刚成立的市新闻办主任,不久他把CXP也调了过去。非但如此,其妻儿的“农转非”问题也双双解决了,妻子还被安排进了一家文化单位,有了正式工作。
从田埂跨上柏油路,又从柏油路驶上高速路,此后CXP的人生逆袭之旅越来越顺,他的干劲也越来越大。截至2016年,他单是在全国各级报刊发表的头版头条稿就有495条,192件作品在国家、省级好新闻评选或征文中获奖,1件作品获中国新闻奖,16件作品在全国综合性好新闻评选中获特等奖或一等奖。除了采写新闻,他也没忘记曾经做过的作家梦,在报刊上发表乡土散文310多篇,出版了三部散文集,其中一部获2015中国散文年会“最佳散文集奖”。2012年他成为省作协会员,2021年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事业有成,仕途也是一步一个台阶——副科长、科长,副主任、主任,副部长、讲师团主任、二级巡视员……
这个活生生的孙少平,曾实实在在地激励过一批渴望通过奋斗而改变命运的人。正如CXP自己所说,“我的成功为农村落榜青年闯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他们踏着我的脚印坚持自学”,仅他目光所及的,就有市内三人市外一人“通过自学成才,实现了从农民到国家公务员的艰难跨越”。
CXP的逆天改命,既有自身不懈努力的原因,也有伯乐慧眼识才的机遇对接,堪称那个年代“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活标本。在研究生都普遍为就业而发愁,“考公”越来越激烈的当下,这一标本被复制的可能性,又还有多大呢?
作者:潇湘棋客,60后,湘人,属虎,天蝎座,一肚子“不合时宜”。个人公众号“潇湘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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