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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周濂,毕业于北京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现任教于中国人民大学,代表作《你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正义的可能》《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2026年1月6日,我们与陈嘉映、项灵羽老师一行四人前往“泰康之家”探望钱理群老师。

我与钱老师有数面之缘。第一次是在1993年5月前后,彼时正是北大的黄金时代,虽然春夏之交仍然敏感,但未名湖的湖水依旧清澈,精神的魅力丝毫不减。我慕名前往北大二教旁听钱老师讲鲁迅,偌大的阶梯教室坐满了求知若渴的学生。钱老师当时正值盛年,身形宽厚,虎头虎脑,元气淋漓,声若洪钟,仿佛要把每一句话深深摁进你的大脑里。

真正结识钱老师是在10多年以后,我在杨东平教授发起的“西部阳光行动”以及“益微乡村夏令营行动”的出发仪式上多次见到钱老师。当时他尚未提出“精致的利己主义”,但对时代的困顿和青年的无力已经深有体会。 

最近一次见钱老师应是2012年的盛夏,活动结束之后,他对我说:“我现在想的很明白,能做的事不多,解救一个是一个。”过去十多年里,这句话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约好上午10:30分抵达钱先生住所,我们提前10分钟把车停在2号楼的地下车库。从地下车库坐电梯到一层大堂,只见人声鼎沸,老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堂中间摆了一架钢琴,两位老先生站立着在弹奏钢琴,音乐声断断续续,虽不流畅但也悦耳。陈、项二位老师来过泰康之家多次,但依旧没有搞懂复杂的地形,问过前台之后,沿曲里拐弯的走廊又走了一会儿,换乘另一部电梯上楼,终于如约准点赶到钱老师的住处,这让有着教师职业病的我长舒了一口气。 

钱老师住在泰康之家硬件条件最好的两居室,虽然夫人崔可忻大夫已于6年前去世,但她的卧室摆放一仍其旧,没有丝毫变化。 

钱老师身着玫瑰红色长袖T恤,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神情看上去稍显萎顿,见我们进来,在阿姨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和我们一一握手寒暄,然后慢慢挪步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陈老师询问他的生活近况,钱老师说,现在必须要由阿姨24小时全天候照料,又说自从结束去年11月贵州的十三日行后,深感疲惫。 

项老师询问中饭在哪里吃,钱老师嗫嚅道:还吃吗?

我特意放大声量跟他说话,告诉他我是周濂,他看着我说:认不出,也想不起来了。 

我和刘瑜对视,彼此都在暗自后悔,深觉这次探访过于打扰。此时我已打定放下鲜花、寒暄几句就告退的主意。 

但慢慢的,我发现,钱老师就像是一台冷启动耗时较长的老式法拉利,虽然物理意义上的功能已经退化,但一旦完成启动,依旧是动力澎湃,反应迅捷。 

钱老师自称每天饱睡十几个小时,上下午分别外出一个半小时,尤其喜欢去泰康之家新建成的天台,眺望不远处的湿地,自言“出入于天地之间”。 

我赞他状态保持的很好,没有变化,他笑着纠正我:“我耳聪目明,能吃能睡,拿得起放得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照睡不误,我现在处于生命的最佳状态。” 

钱老师生于1939年1月30日,即将年满87周岁,不用手机,但读书读报,笔耕不辍,坚持每天写作两小时,自言计划写到90岁。说到这里,钱先生莞尔一笑:“当然,我目前的主要状态是‘边玩边写,以玩为主’。” 

说到“以玩为主“,虽然不良于行,但钱先生却主动提议外出就餐。项老师原本预定了泰康之家3号楼的内部餐厅,成功完成冷启动之后的钱先生却摆摆手,说:“出去吃!” 

我临时在大众点评预定了一家车程只需十分钟的餐馆。然后先行去地下车库把车开到2号楼的门前,等候良久,一行人才用轮椅将钱老师推了出来,钱老师像个孩子一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棉帽,围巾,腿上还盖着毛毯。因为腿脚不便,上车又花费了许久时间,这让我再一次感到忐忑不安。

阿姨在给钱老师扎好围巾

路上钱老师突然问我:“周濂,我们认识多久了?”我心知他是在弥补起初没认出我的过失。于是告诉他有十多年了,如果算上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的时间,则有三十多年了。 

下车时见陈老师手中提着红酒,我大为不解,陈老师笑着说:“大中午的,我也不喝酒,但这是为钱老师准备的,陪他喝两口。”果不其然,席间钱老师不仅喝红酒,喝可乐,还吃甜点山药,大口吃牛肉、大口啃肉卷,胃口好的跟壮汉一般。

钱老师与项老师是五服内的亲戚,他的母亲是项老师爷爷的亲妹妹,听他讲民国往事,家族历史,就仿佛听了一部微缩版的现代革命史。钱先生说母亲塑造了他的“坚忍”品格,因为父亲是国民党高官,鼎革之变后,骨肉分离,母亲带着他和兄弟姐妹留在大陆。反右运动之后,母亲从此沉默不语,一方面坚决杜绝与父亲的任何联系,一方面积极配合组织的要求,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当文革来临时,革命群众纷纷说这个老太太是个善人,不要折腾她。文革结束前不久,母亲病危,钱老师从贵州赶回北京,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总算保护好了你们。” 

去年11月,钱老师以86岁的高龄重返精神故土贵州,他把这十三天的行程称作“社会考察”,最大的感受是,所有人都在问他“为什么”和“怎么办”。钱老师说:“中国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越来越看不懂了,外国人不理解,只能由国内人从内部看中国,来回答全世界的疑问,这是真正的中国之谜。”他给自己的任务是每年写一篇七八万字的年终总结,这个工作从60岁启动,计划再写三年,然后在身后发表,期待可以部分回答中国之谜。

钱老师最大的特点就是笑容可掬,我说他越来越有“佛像”,一旁的服务员听了忍不住插话:“对,这位爷爷像弥勒佛!”钱老师听后嘿嘿直乐,说:“我现在进入到了一个宗教的认知。特别的安详、从容,且有善心。” 

又说:“我有两个原则,一是对既定的历史、现实、认知所形成的既定世界观,进行颠覆性的重构。二是对未来充满了好奇心和想象力。” 

不知不觉间,边吃边聊了两个小时。陈老师悄悄跟我说,如果不看画面,只听录音,谁能想到其中一位对话者已是87岁的老人? 

下午两点十五分,我们将钱老师送回泰康之家,临告别时,项老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贴着他的耳朵说:“大头叔叔,我们下次再来看你。” 

钱老师自称现在只“为自己”和“为未来”写作。我的理解,为自己写作意味着彻底斩断了外在的一切束缚,为未来写作则是打开了一切的可能性。这是真正自由的状态。 

无怪乎钱老师说自己正处于生命的最佳状态。

本文原载于“布谷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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