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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空间新书推荐栏目推介最新上市的好书,本期推荐黄永玉老先生的两本散文集《比我老的老头》、《不给他音乐听》。黄永玉先生专门为这两本书手绘内封彩图和自画像,还分别编配了十数张私家珍存历史照片和自绘插画,别有意趣。与出版社进行沟通后,我们争取到了这两本书的限量定制印章版,两本书上都有黄永玉原章钤印,不仅可观,可读,更多了一份收藏价值。

 

《比我老的老头》节选

代序《好奇和偏方》

文/黄永玉

 

我从小好奇算不得是个毛病,小学同学不少人也好奇,那就更谈不上算是传染病。
 

我家乡那地方尽出怪事,由不得生下的孩子好奇天分很高。
 

过年舞狮子龙灯,稍有点儿身份的大街都会出热心人士组织这类热闹队伍。满城漫街,香雾弥漫,动静震天。
 

大人形容小孩子得到某种快乐时都会说:
 

“这下你过年了……”
 

那时人们眼界小。大人快乐的境界是讨新嫁娘;小孩快乐的境界恐怕只能是过年了。

黄永玉、绀弩、陈海鹰。湾仔照相馆门口碰见陈海鹰,就一起照了一张,绀弩不认识他。

 

东门外与岩脑坡并行的有条街叫做兴隆街,尽头拐个左弯往上走不要好久就到上学的文昌阁模范小学门口。
 

拐弯的那家人家姓倪,有个女儿名叫倪正亚,许配给我的同班同学陈文章做了未婚妻。这让我们大家很当回事,时常放在嘴边当做笑谈。

 

这类事情在城里并不多见,双方家底子不厚是做不出来的。

黄叔叔带大雅宝的孩子在动物园郊游
 


我底下要讲的奇事跟上头作的介绍实际上没有这层关系。写出一些地点和人,只是拉来证明确有其事而已。
 

有年过年,我跟一队不晓得哪条街的狮子龙灯队经过兴隆街,锣鼓响得正热闹的时候,街上主事的叫人放出“花筒”。表示街与街不简单的隆重礼数。
 

所谓“花筒”就是几十年后大家都清楚的国庆节晚上天安门广场放的“烟花”。不过规模小得多。

 

现在说小,那时候不觉得小,那时候觉得全世界没有比它更大更热闹的了。

 

“花筒”是用一段段新鲜大竹筒做的,灌进能发生不同形态火花的奇妙火药,后头再紧紧夯足黄泥巴和棕毛,翻过来在竹断隔上钻个眼,插上根火药引线即成。
 

骇人点的不用竹筒而用一节节棕树干,火药足,压力强,自然响动就特别地吓人。

 

其中一声炸雷似的响动,把一个人的膝盖骨炸碎了。那人刚二十岁,名叫倪揎揎,是个邮政局送信的。被抬进倪正亚家堂屋,一个苗老汉发出命令:“赶紧到北门外砍一枝今年生的柳树干来,快!记住,要今年生的!”一方面嘴巴嚼着干草药,喝一口水,朝膝盖上喷,喷完了自己赶紧取水漱口,又忙着把碎骨头一点点取出来,又关照赶紧弄一只没阉过的公鸡备用。树干来了,苗老汉锯了段砧板似的木段子,按照膝盖的原形削了块样子,把它放准在膝盖原来的部位。
 

当场把公鸡杀了,剖开肚子,取出心肝肠胃扔了,连毛带脚带尾巴血糊淋剌地包贴在伤口处用破衣旧布捆妥。

 

周围好奇看热闹的,把狮子龙灯都忘了,我从头看到尾,大冷天一身冷汗。看完就回了家。

 

回家,过年期间免不了遇见好多新鲜事,倪揎揎的事就算过去了。
 

大概几个月之后吧,倪揎揎仍然在帮邮政局送信,不跛不蹶。那时的想法跟现在的想法不一样。那时候想:既然有苗师父动手,当然该好也就好了;现在想,这种医法怎么会好?没有消毒,一场恶梦!要不亲眼从头到尾看过,今天的倪揎揎是不是假的?
 

家乡流行好多奇奇怪怪偏方,有的听来惊人,有的几十年用到现在。

 

半夜抓到进屋的小偷,不拳不鞭,只让他吃几粒耳朵里挖出来的耳屎。从此以后白天晚上他就会不停地咳嗽,哪有小偷半夜一边咳嗽一边偷东西的呢?
 

这说来让人讨厌,我们有什么权利让小偷吃耳屎?让他一辈子咳嗽?要是让他反过来把你抓了,灌了你耳屎,让你一辈子咳嗽怎么办?岂不活该?(法律上这算不算是一种私刑?)(有人说,吃了耳屎不见得真会一辈子咳嗽。)
 

我有个治牙痛的方法很是简单灵验,治一个好一个。牙痛时候,剥七粒大蒜心(要白心,不要发了芽的绿心),擂碎,放在手掌和手腕交界的高处,用纱布胶布轻轻贴妥,五分钟牙齿就不痛了。不痛了再去找牙医彻底治疗。手上那地方听说叫做“养老穴”。左边痛贴右手,右边痛贴左手。手上会起一个水泡,再用消毒棉花和纱布胶布保护起来,过几天就好了。(有幸灾乐祸的人说,从此手上会长个大疤。想想,怎么会呢?不会的。)
 

这方法不单帮了不少朋友解决一时的痛苦之急,在军垦农场还做了两件有趣的事。

沈从文的儿子小虎(沈虎雏)结婚

 

一个所谓“五一六”嫌疑分子被关在一个房间里。牙痛了,送去医院怕他逃跑,管理人员来问我医治牙疼的方法,我传授之后听说这个“五一六”嫌疑分子牙齿不痛了。也可能直到今天他还不清楚谁把他的牙疼治好的。
 

另一个怀孕的大肚妇女来找我,说她牙痛。我吓住了。这办法没医过孕妇,万一如此一弄孩子掉了怎么办?我负不了这个责!结果他丈夫也来了,说:
 

“你看她半边脸都肿了,还不救一救?”

 

我把班长叫来了,让他和他谈判。班长向连指导员汇报,连指导员接手也跟丈夫谈判。结论是:

 

“他说他家有四个儿子,少个把算不了回事!”
 

只好让两位老乡夫妇把偏方高高兴兴带走。

 

真正睡不着的是我了。

 

从此没有再找我。既不道谢也不找麻烦。

 

村子里有个老乡,大热天看他在地里劳动,戴着斗笠,右边腰间顺肚脐处缺了一大块肉一个深深的沟,细细斟酌一下,起码少了三斤。

 

我问他出过什么事?他指着那条沟说:“为它,我死过几回。我痛死、饿死、累死……”
 

“怎么搞的?”我问。
 

“哪知道怎么搞的?五个大疱,快烂到肠子了!”
 

“怎么又好了?”我问。
 

“一个收破烂的过路,看到我这德行,问我想不想活?我操他祖宗,这时候还找我开心!那混蛋说,你再骂我我也要救你,看你有没有胆子让我救?怎么救?拿今早晨的新鲜鸡粪抹在布上,绕腰围一圈试试。过五天我再来。五天之后这混蛋真来了,打开腰带一看,问我痒吗?我说痒!痛吗?好多了。换新布抹新鸡粪,过五天我再来。来了之后,打开腰带一看,指着我鼻子说:狗日的,长新肉了。换鸡粪,再绑一次!”
 

“后来呢?”我问。
 

“没有后来,好了,我活过来了!”老乡说。

 

“他呢?”我问。
 

“不见了。说不定他妈还真是个神仙。”

 

我回北京,兴冲冲把见闻如实告诉协和医院的朋友:


 

“你神经病!”他说。

 

人应该体谅天下所有这类杰出医生。他们一辈子好不容易形成的缜密专业系统,绝不容你半点医疗滑稽新闻冒犯神圣殿堂。


 

记不起几时听来或是书上看来的故事。


 

一个人喜欢抄偏方。


 

他朋友是个害小肠疝气的人。(我只粗浅地知道小肠疝气是个睾丸肿大的病,胯下挂着个排球大的累赘过日子,非常地不幸。)


 

有天,这个患小肠疝气病的朋友犯了国法,被押到刑场去砍头了。喜欢抄偏方的人跟去看热闹。


 

一刀下去,脑袋滚到地上,睾丸登时缩小和常人一般。这位爱抄偏方的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写下:


 

“割下脑袋,治小肠疝气有奇效。”


 

我不信脑袋被砍下的时候,抄偏方这位朋友能看得到死人裤裆里头东西的变化;并且一失去脑袋睾丸就缩小的原理?


 

我好奇的天性至今没变,可惜“文革”前我那个讲究的毛边纸十行笺本子,毛笔恭楷,记下数不清的偏方,不晓得落到哪位贤士手里了。都来自老朋友口传或笔记,一来一往的出处要是写下来,会是本有趣的东西。


 

我一直提起“好奇”这两个字,它是科学的发端。牛顿这些人看到树上掉下苹果就懂得联系万有引力的大道理。我这类人蠢,只有好运气享受他们的研究成果,乃至长大以后在高一点层次上尊敬佩服他们。


 

了不起的新世界出现了各方面的牛顿。也真是把我们开心得,忙得够可以。


 

世界上也有另一类好奇的人。好奇别人家的苹果树,别人家的藏书,别人家用功努力的学问成就,别人家庭的幸福美满……他不安心,他不平衡,他也选了一棵树底下耐心坐下来,看上面能掉点什么东西?好开展自己的发现和发明。

 


 内容简介

《比我老的老头》,黄永玉经典散文集。以生动的叙述和潇洒酣畅的文字讲述了那些比他年长的前辈和朋友的故事:钱锺书、张乐平、李可染、张伯驹、林风眠、沈从文、聂绀弩、黄裳、黄苗子郁风夫妇……这些群星般闪亮的名字辉映了中国20世纪的文化天空。那些漫长的过往,错过的岁月,艰难的世事,淳厚的情意……黄永玉与这些“比他老的老头”一起哭,一起笑,一起仰天长啸。悠远地追忆,深深地怀想,直抒胸臆,率性洒脱,风趣另类,独具黄氏语言风格。黄永玉为本书增补了新序言,并特别手绘书名象形彩图和自画像,还编配十数张私家珍存照片和自绘插画,别有意趣。
 

《不给他音乐听》,黄永玉先生近年散文随笔新编,包括人生自述、如云胜友、轶事笑谈洞若观火。追忆湘西故里的故人、旧事和年少时期的生活;细说学画的因缘、四方漂泊的艺术轨迹;那些聚合离散的朋友和敬慕的人,那些喝过的茶未饮的酒,以及梦里阴风与死神的对话……老先生的文字里有人生的智慧,他的人生里有爱和悲悯。

 

作者简介

黄永玉 1924年出生,湖南凤凰人,土家族。中国当代著名画家、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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