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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二湘,喜欢码字,著有《暗涌》《狂流》,《重返2046》,《心的形状》 

看到哈贝马斯去世的消息有点吃惊。因为我一直以为,他早已不在人间。在我的印象里,他似乎早已经是历史人物了。 

我是写小说的,看的多是文学书籍,但是后来,我开始对政治、哲学产生了兴趣。那个时期,维特根斯坦,阿伦特,福柯,德里达,福山,韩炳哲,罗尔斯,诺齐克,索维尔,哈贝马斯,西方近现代的那些哲学家、思想家像天上的星星,熠熠生辉,吸引着我这样的门外汉,他们既遥远又迷人。 

哈贝马斯是一个思想深刻,非常有洞见的大家,他的知识体系非常庞大,作为一个对哲学没有深入研究的门外汉,我想说说他的交往理论,因为它特别打动我,让我颇受启发。我想用浅显的文字,说说这个享年96岁,几乎活了一整个世纪的哲学家。

 

哈贝马斯1929年出生在德国科隆附近的一个中产家庭。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正好是德国历史上最黑暗的年代。纳粹统治、战争、国家崩溃,这些事情发生时他还是一个孩子。十岁时,他加入了德国少年团,十四岁又加入希特勒青年团。幸运的是,他最终躲过了服兵役。1945年战争结束时,他只有十六岁。 

对许多德国知识分子来说,战后最大的一个问题是,一个有着深厚文化传统的国家,为什么会滑向极权和灾难?哈贝马斯这一代思想家几乎都在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而他的哲学理论,很大程度上就是对这一历史经验的回应。 

关于他的个人经历,还有一个经常被提到的细节。哈贝马斯出生时就患有唇腭裂。虽然小时候做过手术修补了唇部,但上腭并没有完全修复,所以他说话始终有些口齿不清。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语言障碍并不轻松,他也因此受到冷落和排挤。后来哈贝马斯回忆说,正是这种经历让他很早就意识到一件事情,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某种意义上,一个说话并不那么清晰的人,后来却成为研究“沟通”的哲学家,多少有一点命运的意味。 

战后,他先后在哥廷根大学、苏黎世大学和波恩大学学习哲学、历史和文学。1954年,他在波恩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 

1950年代,他成为当时影响很大的思想团体,法兰克福学派的一员,1955年,他进入了霍克海默和阿多诺领导的社会研究所,并成为阿多诺的助手。当时,法兰克福学派聚集了一群带有明显左翼思想传统的知识分子,他们从马克思主义出发,反思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并对大众文化、消费社会以及所谓的文化工业提出了尖锐批评。 

不过,哈贝马斯其实一直保持着某种理性主义立场。他并不像后来的一些思想家那样对“理性”本身产生怀疑。相反,他始终相信,人类仍然可以通过理性的讨论逐渐接近共识。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福柯等后结构主义思想家一直持批评和警觉态度。在他看来,如果一切都被解释为权力结构,如果真理只不过是话语建构,那么人与人之间的理性讨论就会失去基础。 

1959年,哈贝马斯离开了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在海德堡大学担任哲学副教授。1964年,他回到法兰克福大学,担任哲学教授。之后又在德国著名的研究机构马克斯·普朗克学会的一个研究所担任所长。1980年代以后,他再度回到法兰克福大学任教,直到退休。

在战后的德国,哈贝马斯不仅是一位学者,也是一位非常活跃的公共知识分子,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公知。几十年来,他不断就德国统一、欧洲一体化、战争、移民、民主制度等问题发表意见。在欧洲的公共生活中,他一直是一种理性的声音。

哈贝马斯的理论系统庞大,著作很多,其中有几本特别重要。 

1962年出版的《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是他的成名作。这本书研究的是现代社会中“公共领域”的形成。简单地说,就是普通公民如何通过报纸、咖啡馆、沙龙等空间讨论公共事务,并逐渐形成公共意见。 

1981年出版的《交往行为理论》通常被认为是他最重要的著作。在这本里,他提出了“交往理性”的概念,认为社会的整合不仅依赖权力或金钱,更依赖人与人之间通过语言达成理解。

1985年,哈贝马斯发表《现代性的哲学话语》,这不是一本简单的理论书,而是一部带着哲学对话精神的思想史作品。刘擎老师对此书的点评是:“在这个思想史的图景中,黑格尔、马克思、尼采、海德格尔、德里达以及福柯等人都曾在关键的转折点上做出各自的选择,开启了不同的批判路径,但最终都陷入了困境。哈贝马斯怀着一种力挽狂澜的抱负,力图使现代性的哲学批判重新回到黑格尔最初面对的那个历史十字路口,选择一条被前辈与同代思想大师们错过的出口,一条可能走出现代性困境的新路。” 

哈贝马斯的许多思想,也可以理解为对另一位德国哲学家的回应,那就是海德格尔。海德格尔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他在《存在与时间》中对西方理性传统提出了深刻怀疑。在他看来,从柏拉图以来,西方哲学过度强调理性和技术,把世界变成可以计算和控制的对象。

众所周知,海德格尔在1930年代曾经公开支持纳粹政权。然而战后,他对这一段历史几乎没有真正进行过公开反思。在哈贝马斯看来,如果彻底放弃启蒙理性,人类社会很容易滑向权威和命运论。因此他提出一个著名的说法,现代性是一项尚未完成的计划。问题不是放弃理性,而是让理性变得更加开放,更加公共。 

哈贝马斯的一生,其实就是在为这样一种信念辩护,人类仍然可以通过语言解决冲突,而不是依赖暴力。

这里,我重点说说他的交往理论。在他的理论中,一次有效的沟通至少需要满足四个条件:语言要清晰易懂,信息要真实可靠,表达者必须真诚,而表达方式也要得体规范。只有在这些条件都具备的情况下,人们才能通过讨论逐渐达成共识。

听起来似乎很朴素很简单,甚至有一点理想主义。但在哈贝马斯看来,这正是现代民主社会最重要的基础。一个社会之所以能够维持秩序,并不仅仅依靠国家权力或经济利益,更依靠人们愿意彼此倾诉,并用恰当的方式沟通。 

但看看今天的世界吧,俄乌战争已经打了四年,中东的战争再次升级,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冲突不断扩大。导弹、无人机和空袭成为新闻中的日常词汇。国家之间的争端往往首先诉诸的是武力,而不是对话。 

在国际政治的现实面前,哈贝马斯的理想似乎显得有些天真。 

人类已经进入了AI时代和社交媒体时代。科技让对话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只要按下一个按钮,三千里外的人就能与你实时交流。这在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都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然而,人和人之间的沟通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顺畅。看看我们的周遭,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似乎也越来越难听见彼此。社交媒体让信息传播得更快,但也让讨论变得更加激烈,更加情绪化。看看我们的微信群里,争论很快就会变成贴标签和人身攻击,动不动就是川粉、白左这样的标签,尤其是谈到政治,尤其当群里有一些从来不好好说话的极端分子存在的时候。 

无论是人与人之间,还是国与国之间,真正的理解似乎变得越来越困难。声音越来越多,情绪越来越强烈,愿意耐心听对方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少。 

哈贝马斯提出的有效沟通的几个条件,语言的可理解性、内容的真实性、主体的真诚性以及表达方式的正确性,很耐人寻味,但这些看起来朴素的原则,其实并不容易做到。 

但是,一个从小说话不清晰的人,却用一生去研究人与人之间如何沟通,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隐喻。哈贝马斯让我们明白,文明不只是技术的累积或财富的增长,它还体现在人类是否仍愿意耐心倾听,是否仍相信对话能够化解冲突。 

在AI时代、社交媒体时代,在战火与纷争不断的世界里,这种信念显得特别脆弱,也特别珍贵。再便捷的通讯,再强大的技术,也无法替代真诚的交流。哈贝马斯给我们的启发是,理性、真诚、理解与对话,才是社会最基础的文明力量。它们可能微小,可能难以维系,但正是这些微小的努力,让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的对话成为可能。 

我不想简单地把哈贝马斯贴上左翼的标签。作为一个哲学家,一个口齿不清的德国人,他用一生去守护理性沟通的可能,这个故事比他的身份更意味深长。只是,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我们还能够真正坐下来,好好说话,好好交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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