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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量子科学家获诺奖让我感慨,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

文/韩松

朋友送来《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大概是要帮助我解脱,世界本来是如此的疯狂,像其他书一样,我读几页便要休息一下,因为缺乏力气,我下了单要再买一本,我想它今后注定会售缺,它写的是上个世纪前期开始的那些年代,世界以科学发现为动力而发生剧变,那些改变世界的科学家的事迹,分不清是纪实还是虚构,是传记还是想象,是觉醒还是梦幻。它从戈林对止痛药的成瘾依赖写起,以及德军靠精神药物完成闪电战,纳粹用氰化物杀死犹太人,并在战败后德国人用这药物普遍自杀,而杀死千千万万人的毒气武器的制造者是诺贝尔奖获得者弗里茨·哈伯,他拥有传奇人生,他发明了氮肥,将亿万人从饥荒中拯救出来,助长了今天的人口爆炸。

作家韩松  图片由本人提供

 

史瓦西在一战中则是一名德军上尉,他在战壕里和死尸边算出了广义相对论的第一个精确解,并写信报告爱因斯坦,但在收到爱因斯坦回信前,他已经因为遭受毒气而全身溃烂死去。史瓦西预言的黑洞后来被证实,发现者在二零二零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如今即便是《星际穿越》这样的科幻电影也要以史瓦西奇点和史瓦西半径来构建它的故事逻辑。史瓦西在临终前颤抖着提问:如果说这样的一种怪物也是物质可能所处的状态的话,那在人类大脑中有没有相应的东西呢?意志的充分集中,数百万人受制于同一个目的,思想被压紧在一个精神空间里,会不会生成一个类似奇点的东西?他不仅相信这是可能的,而且这正在他的祖国发生。

当二零一二年日本数学家望月新一试图证明数论中最伟大的猜想之一ABC猜想时,他已经掉入了格罗膝迪克诅咒。亚历山大·格罗膝迪克,这位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要找到的是位于数学宇宙的“心之心”,掘出那个能把无数没有明显关系的理论连接到一起的秘密“根系”。他却在事业巅峰的四十岁放弃了数学,因为他看到,最终毁灭这个星球的不是政客,而是像他们一样的科学界人士,他们正“像梦游者一样走向末日”。“炸毁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不是哪个将军用他肥腻的手指分离出来的,而是一群科学家,用的也不过是几个方程式而已。”他逃离了这个世界,到比利牛斯山隐居,与世隔绝,住在无电无水的茅屋里,禁食,孤独地描绘自己偏离常识的心灵轨迹。他写他一生经历的三种情感:女人、数学和默想。他奠定的现代代数几何基础却影响到各个领域。

法国最显赫家族之一的后裔路易·德布罗意在一战中错误地选择了工程兵部队作为他的服役机构,他活了下来,却总是抱怨那场大战对他的大脑造成伤害,令它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好使了。他一度放弃了物理学而去做慈善和办艺术展览,家人以为他会绝食自尽,但他却忽然提出了那个让他载入史册的观点。他创立物质波理论并建立物质二象性方程。“不仅光有这种分裂,神用来创造宇宙的每一个原子都有这种分裂”,“任何事物都在以两种方式存在着,没有什么是像它们看起来那样牢固的。孩子们手里的石头,哪怕瞄准的是懒洋洋地站在树枝之间的麻雀,也会像水那样从指缝中溜走”。人们说他疯了。

而在一战中薛定谔则是奥匈帝国一支炮兵小队的军官。他在战场上看到了死亡和圣艾尔摩之火。他活下来回到饥饿的奥地利。他和妻子各自都有好几个情人。他又一次跌入大战时期把他摧垮的懒散。他害肺结核住进了赫希疗养院。在那里他迷上了比她小二十五岁的院长的女儿。在情欲、囚禁和噩梦中他在微观世界的方程式上取得了极大进展。他猜测每一个波都代表着一个可能的世界。这些波是对某种全新事物的一瞥,其中的每一个都标记着电子从一种状态跃迁到另一种状态时生出的宇宙的短暂的闪烁,它们会不断分岔,直至无限,就像因陀罗网上的宝珠。

但薛定谔遇到了海森堡的挑战。海森堡那时在失眠的诡妄和高烧中,躲在一个海岛上研究矩阵。与薛定谔不同的是他拒绝自渎,他深信体内所有能量都要妥善保存,好留给工作用。他宣告了确定论的终结。假如电子的动量是确定的,那它的位置又会变得不确定了,可以在你的手心里,也可以在宇宙的另一端。两个变量在数学上是互补的,确定一个,另一个就消解了。以前是每个果对应一个因,而现在只剩一堆概率。现实不能脱离观测行为而存在。就像佛教中的月亮,粒子也是不存在的,是测量行为让它转变成了一个真实的物体。

爱因斯坦拒不接受“科学谈论的不再是客观世界”,他说“上帝不跟宇宙玩骰子”,但最终海森堡是对的。薛定谔也试图证明海森堡思维的荒谬,为此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然而这个实验反过来却证明了量子世界的事实。薛定谔的猫就像任何基本粒子一样,都是既死又活的,而这位奥地利人的名字永远与这次失败的尝试联系在一起——他自己帮助创造的思想,后来他想否定它,却没能做到。当看到今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再次被量子科学家获得时,再读这些故事,便不由得感慨万千。
 

图片由本人提供

 

这个书的作者是一位智利小说家,名叫本哈明·拉巴图特,出生于一九八零年。他说,总之,也就是在几十年里,我们变得无法再理解这个世界,无法再理解人类。“如今我们可以把原子掰碎,让第一束光闪瞎我们的眼睛,我们可以预言宇宙的终结,用的只是几个神秘的方程、图形或符号,普通人是不懂的,尽管它们左右着我们每一寸的生活。然而还不仅仅是普通人,连科学家自己都不再理解这个世界了。打个比方,就说量子力学吧,人类皇冠上的明珠,我们发明的所有物理理论中最精确、最美丽、涵盖面最广的一个。互联网背后有它,手机霸权的背后也有它,它许诺的是只有神的智慧才能比拟的算力,它已经让我们的世界改头换面到了一个认不出来的地方。我们知道怎么用它,它完美地运转着,通过某种奇迹,然而,这个星球上没有一个人,不管活人死人,真正明白它的原理,人脑无法应对其中的矛盾和悖论。”

那么人怎么活下去呢?作者最后写了一个他认识的园丁,曾经也是一位数学家,现在却把全部精力放到了园艺上,每天静静看着生命萌生到繁盛再到死亡。

 

作者简介

韩松,科幻作家,毕业于武汉大学,曾获得科幻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世界华人科幻艺术奖、京东文学奖。代表作《驱魔》《地铁》。本文经作者授权微信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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