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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放牛
 
文/方方
 
 
文革期间,一大批书生被赶到农村,他们中很多人都干过同一件事:放牛。在乡下,大约放牛是件最简单容易的工作,所以,我们常能见许多五六岁的小孩子或是老得不能劳动的老人出门放牛。他们仿佛学都不用学,天生便能把牛放好。但书生却不行。书生之所以是书生 ,便是他比别人多有一种书呆气,即使让他们放牛,也不例外。曾经有两个书生放牛的故事让我笑得几乎跌倒。
 
一个是徐迟放牛。那年徐迟被通知去五七干校。城市长大的徐迟虽说天南海北跑过不少地方,但对乡下生活究竟如何一定缺少了解。徐迟得知他到五七干校的活儿是放牛,便立即去街上买回一支笛子。他脑中想必出现过牧童坐于牛背,一支竹笛横吹的画面。背景上或有炊烟袅袅,或有山水田园。总之他觉得放牛是一定要吹笛子的,哪怕让他放牛的人目的是要他改造思想。他拜了老作家骆文的儿子——一个中学生——为师,突击学习了几天,然后便带着那支笛子去了五七干校。
 
故事到这里,皆是机关里的传说。为证实其真实性,我特地去问徐迟。徐迟认真地说,是呀,我吹了好些天,可是牛都不听。他的女儿小音说:“什么呀!他对着牛吹,吹得牛个个都烦他,连草都不吃了。”小音的话,令我大笑一场。说给谁听,谁都笑疼肚子。
 
另一则放牛故事却是我父亲说的。那时父亲也由机关下到五七干校。父亲所在机关是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三峡大坝就是他们设计的。那是个工程师成堆的地方。这一群工程师在那年头都得轮番地去干校种地和放牛。有一回,两头牛在田里打起架来,牛角抵着牛角,互不相让。这便急坏了工程师们。上前去拉架,又不敢,毕竟太危险;由着那俩牛打去,也不行,伤了牛也是不小的责任。工程师们便像论证三峡大坝似的,一个方案一个方案地论证 ,以便找出一个最佳的。
 
最后他们终于一致地选定了一个,即:派出两人,一人拿一根绳子,分别从两头牛的尾部潜伏过去,人不知鬼不晓地将绳子套住牛的某一部位,最好是腰部,然后把人分为两帮,有如拔河,同时后拉,从而一举把牛分开。于是有两个勇于献身精神的工程师报名套牛。他们俩人分别在距两牛屁股约十米处开始匍匐前进。其它所有的工程师都伫立远处屏气观望。然而这两人虽是勇敢,爬至离牛只两三米远时,终因胆怯,败下阵来。下来时说,这方案只有在牛处于静态时方可用之,而动态中使用却不可行,极有可能被牛踩伤。众工程师们恍然,都说,哦,哦,有道理,原来如此。
 
牛架未解,只能再想新的办法。讨论正激烈,走过来一个老农民,手上拿着一簇火把。仿佛十分随意地走至牛的跟前,将火把往两牛之间一扔,掉头便去。头角抵得正紧的牛,见有火把,竟一下松抵,各自调头,分别朝两个方向踱步而去,过程和方式简单得令一群工程师目瞪口呆。我父亲说时自己也大笑不止,笑完说,当时我们真是空有满腹学问,没有一个主意。
 
书生放牛虽出尽洋相,但书生的能耐不在放牛。书生能做无数远远复杂于放牛的事。比方著书立说,比方设计大坝等等,等等。所以,最好的法子还是让会放牛的去放牛,让书生去做他能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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