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行甲,本科毕业于湖北大学,硕士毕业于清华大学,美国芝加哥大学访问学者。深圳市恒晖公益基金会创始人,今日头条账号:公益人陈行甲。
有些歌,是长在你的生命里的。它不是背景音乐,而是你骨骼拔节时发出的声响,是你每一次迷茫、每一次热血沸腾时,内心深处响起的回音。对我而言,罗大佑的歌,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的青春,是在鄂西大山深处一个叫兴山的小县城里度过的。20世纪80年代的县城,闭塞,缓慢,像一口沉静的老井。信息和娱乐都极其匮乏,唯一的窗口,是那台时常需要用巴掌拍几下才能恢复正常的黑白电视,以及那台吱吱呀呀的卡带录音机。正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第一次听到了罗大佑。
那是一盘不知道被翻录了多少次的磁带,音质粗糙,沙沙作响。但当那个略带沙哑、有些玩世不恭却又无比认真的声音唱出“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时,我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我不知道台北是什么样子,霓虹灯对我来说更是遥远的概念,但我听懂了那种强烈的疏离感和挥之不去的乡愁。歌里唱的,是繁华都市里的迷惘青年;歌外听的,是一个困在大山里、渴望走出去看看世界的少年。我们身处截然不同的世界,却被同一种莫名的、骚动的情绪联结了起来。
但对我影响最深,甚至可以说贯穿了我整个前半生的,是那盘磁带里的另一首歌《闪亮的日子》。
我来唱一首歌,古老的那首歌,
我轻轻地唱,你慢慢地和。
是否你还记得,过去的梦想?
那充满希望,灿烂的岁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历经艰苦”,但在一个物质和精神都相对贫瘠的年代,我听懂了“为了理想”这四个字。我把这首歌的歌词工工整整地抄在我的笔记本上,一遍又一遍地看。它像一个承诺,一个我和未来的自己的约定。
1988年的秋天,我考进湖北大学。那是一个诗与歌的年代,校园的空气里都飘荡着理想主义的气息。整个社会思想解冻,年轻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想要表达、想要探索世界的劲儿。
开学后第一次班会,印象最深的女孩穿着漂亮的连衣裙,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说她喜欢舞蹈,擅长书法,英语比较好,当时心里一愣,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谦虚呢?但没过多久,我就明白,人家不谦虚,是有资本的。
霞来自黄石,一个当时觉得很遥远的工业城市。她是那个时代校园里最耀眼的存在。中秋晚会上,她舞姿婀娜,绿裙飞扬,像极了亭亭的荷叶;写得一手好字,一年级就当了学校书法学会理事;英语课上,我因为自己的“山普”(山区普通话)口音而不敢开口时,她已经能和老师谈话自如。大学前两年,我几乎没跟她说过几句话。我不敢靠近她。有时候下了课,在校园里碰到,甚至会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
转机发生在大三下学期。那是一节数理统计课,平常女生喜欢坐前排,男生喜欢坐后排。那天霞来晚了,教室里只剩下我旁边一个空位,她就近坐了下来。课间休息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娟秀又有力的字迹,抄的是一首我没见过的诗:“有一种缘分使人渴望,有一种理解不可企及,假如有一天我能读懂你,面对落日不再回首,共承风雨不是陌路。”
我至今都记得当时的心情,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来。那天晚上,我躲在蚊帐里,把那张纸条看了无数遍,兴奋得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到图书馆,给她写了第一封信。不敢写任何示爱的话,只是绞尽脑汁地赞美她的字,解读那首诗,也顺便展示了一下我的审美趣味。
信递出去后,石沉大海。霞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跟我谈诗,也没有跟我谈字。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是她读懂了我克制的火热,还是仅仅把这当作一个普通男生的逢迎。但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那层冰,似乎开始融化了。
大四,霞考了托福,拿到了美国两所大学的offer(录取通知书),正在办理签证。她是注定要飞向更广阔天空的鸟;而我,一个内心深处依然恋着家乡山水的少年,已经决定毕业后回兴山县。我们未来的路,看起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或许是因为“即将分别”的宿命感,我们反而都放下了戒备。那些傍晚,我们开始一起在沙湖边散步。烟波浩渺的湖水,映着落日的余晖。我们聊文学,聊未来,聊各自的迷茫和憧憬。霞喜欢听我唱歌,我就把我会的那些罗大佑的歌,一首一首地唱给她听。最喜欢唱的,当然是那首《闪亮的日子》。
我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坐在湖边的草地上,轻轻地弹唱。我唱的是一个山村少年对未来的憧憬,唱的是我对眼前这个美丽姑娘难以言说的爱慕,也唱着一种即将逝去的青春的感伤。霞总是静静地听着,她说她喜欢听我唱歌,喜欢听我唱罗大佑的《闪亮的日子》、黄品源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赵传的《我一直以为你知道》。这些歌,后来简直成了我们共同人生的写照,只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
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霞的签证很不顺利,但因成绩优秀,被广东省教委引进至广东省中山市任教。而我,也即将踏上回乡的列车。离别前,我们在武汉长江大桥上拍了大学四年中唯一一张合影。江风吹着霞的长发,她的笑容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后来的故事,就像一部情节曲折的电影。我们天各一方,靠着每两周一轮的书信维系着那份脆弱的感情。再后来,我经历了考研失败的沉重打击,自卑地提出分手。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此画上了句号。但1996年年初,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霞放弃一切,来到兴山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县城,嫁给了我。
日子是清贫的,但精神上是富足的。我们一步步往前走。我从一个乡镇干部,慢慢走上了更重要的岗位。生活在变好,但压力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在巴东任职那几年,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激烈、也最煎熬的一段岁月。
面对的是一个积弊已久的复杂局面,我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2012年的夏天,我终于顶不住了,患上了重度焦虑和抑郁症。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濒临崩溃。霞陪着我去了江苏的解放军精神卫生中心住院。
医院实行封闭式管理,病人不能随便进出。霞就每天挽着我的手,在走廊上陪我散步,一遍遍地走过来,又走过去。有一天霞说:“这会儿这么挽着你,终于不怕你走快了;当年上大学出去跟你散步,总觉得你腿长走得快,跟得好吃力。”然后,她又说,“你小声地唱歌给我听吧。”
我看着她,这个为了我,从繁华都市来到穷困山区的女人;这个在我人生最低谷,平静而坚定地挽着我,说“行甲你别怕,我陪着你”的女人。我点了点头,小声地唱了起来。唱的还是那首《闪亮的日子》。
你我为了理想,历经了艰苦。
我们曾经哭泣,也曾共同欢笑。
但愿你会记得,永远地记着,
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
歌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那一刻,我唱的不再是青春的梦想,而是对我们共同走过的、那些艰难岁月的确认。我们确实历经了艰苦,我们确实曾经哭泣,但也曾共同欢笑。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霞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慢慢地走着。我能感觉到,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传递给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这首歌的全部意义。它不仅仅是一首关于理想的歌,更是一首关于爱的歌,关于陪伴的歌。
后来,我康复了,辞职了,投身公益了。这个转身,在很多人看来跨度巨大,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但对我自己而言,这不过是换了一个战场,去继续打那场“为了理想”的仗。我们如今年过半百,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依然会听罗大佑,听《闪亮的日子》,但心态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听它,是强心剂,给自己鼓劲的。病中听,是一份温暖的慰藉。现在听,它更像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我看到那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少年,看到那个在大学湖边唱歌的青年,看到那个在医院走廊里为爱人唱歌的病人,也看到今天这个奔波在公益路上的中年人。他们是同一个人,被同一束光照耀着,被同一种信念驱动着,也被同一个人深深地爱着。
本文原载于“天使望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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