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金波,东北人,现居江南,前媒体人、前林调队员。作品有《湿地之城:水城共生的湿地苏州历史》《阿里铁军》等。本文原载公号“白马狗熊”,经授权转载。
多家媒体报道,某品牌的冻干草莓被指存在安全隐患。检测报告显示,涉事批次不仅疑似农药残留超标,更查出了重金属成分。
很多人买冻干草莓是当健康零食吃的。冻干工艺有物理脱水的特性,果肉干物质被高度浓缩。这就意味着,单位重量内残留重金属的相对浓度可能会随之升高。
这事儿在业内不算新鲜。但涉嫌重金属超标的草莓原料,是怎么堂而皇之地避开所有前端检测,顺利流入现代化深加工流水线的?
舆论总习惯把“农药残留”和“重金属污染”混为一谈,连媒体报道时,都常常把这两个词胡乱并列,这纯属认知错位。
农药残留,多半是农业生产过程中的“现时性输入” 。农民为了防虫除草现加进去的。它主要停留在植物表面或浅层组织。而且现代农药大多有特定的半衰期,靠阳光、水和土壤微生物,慢慢就降解没毒了。规范一下用药周期,或者延长采收间隔期,基本能在短期内见效。
重金属污染不一样。它是历史性的死结,也是我的一个噩梦,或者说,未解的心结。
我小学大部分时间在吉林省梅河口市一个近郊镇中心小学读书。学校所在地周边大片望不到边的农田,清水渠从旁边流过,渠中有水芹、水蒿等野菜,很多人采来吃。山亦不远,堪称山清水秀。我读小学三年级,1983年、1984年的样子,水渠上游建了一家电池厂。后面没多久,水渠和农田中就出现了大量三条腿和两条腿的青蛙。当时周边人都啧啧称奇,俗语道“三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两条腿的人有的是”,如今三条腿的蛤蟆也遍地都是了,甚至以为祥瑞。没人把这个事情和电池厂联系到一起,更没有人会想到下游大片农田、地下水受到了怎样的污染,如果人吃了这些污染的水和食品,和那些三条腿的蛤蟆有什么不同。
多年后,我已从事生态保护工作,一度多事去报考了国家注册环评工程师。复习时忽然想到这件事,心头雪亮,终于明白三条腿的蛤蟆从哪里来。
家父前些年患癌症病重,我回去看他,他忽然说起,周边非常多老年人患癌症去世,一个一个扳手指数。我只能姑且听之,并不能确认患癌数据是否超出常值,更不能肯定是否可能与那个电池厂数十年前的污染有关。但我后来偶然得知,那个电池厂今日还在。我思来想去,发觉要检测、治理,对我个人都是巨大难度,官方各主体又有谁愿意推动这个又难又得罪人的事儿呢。
心结终究未解。
重金属的来源,包括周边开矿、搞有色金属冶炼、化工厂排污……废气废水一出来,重金属元素(比如镉、砷、铅、汞)直接钻进土里,跟土壤里的有机质和矿物质死死绑定,发生复杂的物理化学吸附与络合反应 。无机元素,微生物根本没法降解 。也就是说,农业成了工业外部性成本的最终承受者 。
植物的根系又分不清好赖。拿对中国耕地威胁最大的镉(Cd)来说,它的化学性质跟作物生长必需的营养元素锌(Zn)太像了,作物极容易发生“误吸收” 。这些毒物顺着维管束,全囤在水稻的胚乳、草莓的果实里 。你拿回家削皮、清洗甚至高温煮,毫无意义。
长期过量摄入,重金属会在人体的肝脏、肾脏和骨骼里长期蓄积。从而大幅增加引发脏器不可逆病变的健康风险。
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目前最权威的宏观数据,还得追溯到2014年环保部和国土资源部联合发布的《全国土壤污染状况调查公报》 。这项大规模调查从2005年干到2013年,做了整整八年 。结果很冰冷:全国有19.4%的农业耕地表层土壤点位数据,超过了国家《农用地土壤环境质量标准》。
受镉、汞、砷等剧毒或高风险重金属污染的土地面积,大约有20万平方公里。
细化来看,铅和砷的点位超标率分别达到了1.5%和2.7% 。而耕地表层土壤中超标率最高的当属镉,点位超标率达到了惊人的18.03% 。镉污染的背后,是有色金属矿业开采、冶炼废气沉降和劣质磷肥的长期施用。
另一项学术研究指出,全国有高达15.58%的耕地总面积因重金属污染严重,必须采取不同程度的休耕或轮作管控措施 。其中最危险的“急需休耕区(Ⅰ级)”跨越了湖南等8个省份,占全国耕地总面积的0.77%。
庞大的受污染基数摆在这里。更糟糕的是,这么大面积的毒地,具体坐标在哪?不知道。
2013年初,北京维权律师董正伟依法向当时的国家环保部提交了政府信息公开申请。他要求公开“全国土壤污染状况调查方法和数据信息”以及“防治措施方法信息” 。环保部审慎答复后,出具了一份长达22页的告知书,直接拒了。
拒绝的理由很直接:援引《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14条,“全国土壤污染状况调查数据属于国家秘密”。
体制内有体制内的顾虑。当时没切实可行的土壤修复法规,地方财政没钱治,更没有完善的受污染农户经济补偿机制 。多名体制内专家曾隐晦表达过:一旦公布具体到每一块农田的污染坐标,极可能瞬间引爆大范围的社会恐慌 ,导致特定主产区粮食滞销、品牌信誉破产,甚至引发地方土地资产贬值。
为了防范系统性经济风险,只能委屈一下公众的知情权了。
数据被捂住了,但污染不会自行消失。这种数据的封闭与隐遁,产生了一系列危险的连锁反应。
地方政府在“保增长、保红线”的考核下,倾向于“捂盖子”,污染存量持续恶化 。最底层的农民,连自己脚下的土有毒都不知道,年复一年在“毒土”上劳作、播种,最后把受污染的粮食当口粮自食 。而下游的加工厂,在采购原料时两眼一抹黑,根本无从规避高风险区的农产品 。
捂盖子的代价,就是地雷在餐桌上连环引爆。
2013年5月,广州市食药监局在市场抽检中,查出8批次镉严重超标的大米及米制品 。令人震惊的是,其中6批次的生产厂家和品牌标识直指湖南省 。
湖南是水稻大省,2012年播种面积占全国13.5%,产量占全国12.9% 。但它同时也是著名的“有色金属之乡” 。百年粗放采矿、无序冶炼,早就让耕地不堪重负 。事件爆发后,官方溯源调查指出,除了土壤本底含量高,长期违规施用含镉极高的劣质磷肥,也可能是加速镉元素进入农田的推手 。
这一跨省域的食品安全事件,曾对当时部分湖南大米品牌的全国市场信誉造成了严重冲击,也极大地挫伤了核心产区农民的耕种积极性 。
退一步讲,历史遗留问题难办。那现行排污呢?微观层面上,部分无良企业的恶意排污,仍在加速耕地毒化。
2015年5月到2016年5月,贵州玉屏县有个湘盛公司,和另一家沃鑫公司一起。在没取得危险废物处理资质的情况下,为了大幅削减治污成本,私设排污暗管 。把含有高浓度重金属的工业废水直接排入周边环境,导致特定二号区域的农用耕地遭遇严重复合污染。
当地环保局介入了两次,责令拆除暗管并罚了款,没拦住 。2016年9月,涉事公司法定代表人因污染环境罪被判了刑。
但刑罚的落槌救不回脆弱的土壤。法院判决书写得很明白:由于重金属污染已深度渗透土壤剖面,导致该地块种植的农作物重金属严重超标,必须强制改变二号区域的农用耕地用途 。这是切断周边农户继续种植受污染农产品、消除健康风险的唯一手段。
这片土地,事实上永远丧失了作为农业生产载体的生态服务功能 。当地农民永远失去了这片赖以生存的生产资料。
出了事就得治。当天文数字的修复成本落入碎片化的农业生产关系里,演变成了一出极其内耗的“公地悲剧”。
湖南长株潭地区搞过一个170万亩的重金属污染耕地综合治理项目,这是中国迄今规模最大的农用地修复工程 。模式听起来很先进:政府出钱买服务,第三方环保企业来治,第三方科研机构监管。
技术路径也分了级:轻度污染搞“农艺调控”,大面积撒石灰调酸碱;中度污染放“钝化剂”,把重金属离子锁在晶格里;重度污染直接壮士断腕,搞“种植结构调整”,退出食用农产品生产,改种花卉苗木 。
到2017年,这片区域划了89个治理项目,吸引了全国49家环保企业中标进场 。
结果呢?多项独立的第三方评估表明,在县级规模推开后,治完种出的大米,能稳定达到国家食品安全标准的成功率,甚至不足50%。
各方都在复杂的多层委托—代理结构下打自己的算盘。
地方政府身处矛盾的考核处境。既要环保政绩,又要肩负死守耕地红线、保障粮食产量的重任 。财政吃紧,招标时就倾向过度压缩企业报价 。万一治砸了,也很难界定到底是历史底子太差超出了技术极限,还是环保企业偷工减料,责任溯源一团乱麻,导致监管疲软。
环保企业这边,部分企业在利益驱使下出现了“羊群效应” 。少数缺乏核心土壤修复经验的公司盲目入场,只为套取专项补贴和巨额财政资金 。在“唯低价中标”机制下,个别企业为了挤出利润,在措施承包项目中大幅削减土壤钝化剂与改良材料的投放量,或者在深翻耕作的深度上打折扣 。甚至涉嫌勾结地方检测机构在效果评估阶段进行数据造假 。劣币驱逐良币 。
最无奈的是农民。土地承包权是农民的,但地里的毒绝大多数不是农民造成的,而是周边工业企业排污导致 。基于朴素的“谁污染谁治理”常识,农民极度缺乏主动承担隐性治理成本的动力 。
在缺乏足够经济补偿和转型支持托底的情况下,部分农户配合休耕的内生动力不足。个别已被划定休耕或调整种植结构的区域内,受利益驱使,偶有发生违规偷偷复种易感食用作物(如水稻、草莓)的现象 。这导致受污染的高危原料存在再次流入市场的隐患,形成治理的死循环 。
这局怎么破?指望毕其功于一役很难,但眼下,有几步棋必须得走。
第一,现在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第三次全国土壤普查”。相较十年前,这次融合了现代遥感信息技术与传统土壤学,精度极高 。必须把这份数据利用起来,打破部门孤岛,建一个覆盖全国的重金属污染动态风险数字地图 。
对于进入现代化深加工供应链的农产品原产地,依托“三普”地图进行强制背景核验 。对高风险红标区,严格落实溯源整治任务。以国家强制标准的形式,阻断受污染土地与高附加值食品供应链的任何连接 。江苏省已经明确,未来把永久基本农田建成高标准农田,必须以前置“三普”成果为依据 。建高标准农田的钱,千万别盲目往短期内治不好的毒地里砸,实行资金定向豁免与严格隔离 。
第二,别再拿“国家秘密”剥夺公众知情权了 。就算为了防范系统性经济风险不全网公开所有坐标,至少得建立多层级的公开制度 。第一步,无保留地向属地村集体、土地承包大户提供其承包地块的详查数据 。保障最直接受害者的知情权,是推动其配合休耕的心理基石 。
在消费端,鼓励电商平台与商超推行基于区块链的农产品环境信用标签 。给大米、冻干草莓这类敏感品类,强制要求附加产地土壤风险评级及批次终端重金属检测证明 。把选择权还给市场透明机制。
另一方面,第三方治理的商业契约得动大手术。全面叫停敷衍了事的“措施承包”,坚定转向“效果导向型”契约 。政府跟环保企业签5-10年中长期合同,财政拨款进度跟重金属浓度下降率、农作物达标率深度捆绑 。
引入严苛的终身追责制。对那些违规造假、削减改良剂用量的企业,直接冻结资金列入黑名单,并追究实际控制人刑事责任 。验收评估必须剥离地方财政干预,找垂直独立的省级科研机构主导,严防隐性利益输送链条 。
最底层的逻辑是,你得给农民留条活路。缺乏金融托底,农户的自发抵制会让修复方案沦为废纸 。
江苏搞的“苏农贷”是个好路子,发挥农业政策性融资担保的托底作用 。建议国家设立专项绿色补偿基金。政府财政贴担保费,给处于休耕区或者被迫转型的农户发低门槛、低成本的金融置换与生活托底贷款 。
再往上走,探索落实“污染者付费”的横向补偿。完善环保税体系,收“土壤修复专项附加税” 。让历史确证产生污染的矿区、冶炼厂和受益的地方财政吐点血,给受损的农村做横向转移支付,把外部成本内部化 。
至于消费者怎么避险……在产地数据真正透明之前,普通人的避险往往充满无奈。尽量减少对单一产地、高富集特性农作物的长期依赖。遇到宣称“绝对纯天然”却对产地环境语焉不详的高浓缩脱水食品,保持一分警惕。
土地是国家的根基。噩梦捂久了,不会自行消散。借由现代食品工业的高效网络,毒害正向高附加值终端供应链渗透。只是不知道,下一批绕过防线的原料,正躺在谁的购物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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