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二湘，喜欢码字，著有《暗涌》《狂流》，《重返2046》，《心的形状》。  

在今年的达沃斯论坛上，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公开点名批评美国总统特朗普，说世界秩序正在发生断裂。说当今世界正面临“由不受约束的超级大国所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并说一些国家正在“选择性对待规则，把实力和交易置于制度与共识之上”。这番话迅速赢得了不少欧洲精英与西方左派舆论的掌声，也让加拿大在一夜之间站在了捍卫秩序的道德高地。

这之后特朗普政府的一名官员称，卡尼在与特朗普通话时“激烈地收回”了自己的一些言论。但卡尼在接受Fox采访时，坚持自己上周在瑞士达沃斯论坛上的讲话。卡尼说他确实与特朗普通过电话，并表示：“我在达沃斯所说的话，就是我的本意。”

看来卡尼是准备在和美国对抗的道路上一路走到黑了。

美国武力带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美国公开宣布对格陵兰岛的野心，甚至包括之前特朗普把墨西哥湾称为美国湾，这一系列的事实都显示，美国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戴着温情虚伪面具的世界秩序维护者，而是一个赤裸裸的帝国，一个强权主义的执行者。

卡尼说的一点没错，美国就是那个把规则抛在一边的人。

其实，我在这篇文章里《当一个国家元首可以被直接带走》也里说过，罗斯福在二战结束后辛辛苦苦设计的一套规则已经基本失效。现在的事实就是，联合国早已形同虚设，国际体系非常低效，联合国各种反应非常迟钝，国际司法机制也屡屡力不从心。国际秩序已经进入新的丛林期。当然，这个丛林并不是没有规则，而是规则只对弱者有效。

卡尼当然不是第一个看到这种现状的人，只是他是第一个公开陈述这个事实的西方国家元首。

卡尼的演讲也不是心血来潮。要知道达沃斯可不是街头演讲，也不是竞选集会。那是全球政治、资本与技术精英之间交换信号的场所。在那里说的话，往往不是即兴，而是精心设计过的政治姿态。

卡尼选择在达沃斯点名特朗普，本质上是在向国际社会传递一个信号，加拿大拒绝接受强人政治对现有秩序的重塑，也不愿在规则被边缘化的过程中保持沉默。他最著名的一句话就是“中等强国必须联合起来，如果你不上桌，那么就会成为菜单中的一道菜。”（middle powers must act together because if we're not at the table, we're on the menu），他表示，随着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逐渐瓦解，中等强国如果不主动参与新格局的构建，就可能被边缘化甚至被更大的力量当作谈判的筹码。

这个立场，在价值层面也不难理解。加拿大长期受益于战后建立的体系，这个体系下的规则稳定，贸易可以预期、盟友关系以制度而非个人意志为核心。但特朗普所代表的政治风格，是business first，交易至上，实力至上，以及对盟友关系的工具化，这种做法确实动摇了加拿大赖以生存的外部环境。

卡尼对特朗普开火，除了他的价值判断，也离不开加拿大国内政治结构的推动。

加拿大的精英阶层，尤其是金融、学界和国际组织出身的群体，与欧洲高度同频，对特朗普的政治长期持批评态度。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中，公开点名特朗普，几乎是一个低风险、高回报的动作。 它可以迅速赢得左派与自由派选民的支持， 可以巩固加拿大在文明阵营中的高大形象， 也可以在国际场合刷存在感，强化他的个人政治资本。

但问题在于，这些回报，主要存在于舆论与象征层面。

而现实的成本，往往滞后出现。从短期看，加拿大似乎站在了正确的一边。它被视为理性和道德自觉的代表，与情绪化、强硬的美国形成对照。

但从地缘政治的角度看，这种姿态并不便宜。加拿大不是欧洲。它与美国共享全球最长的不设防边境， 它的安全深度依赖美国， 它的贸易、能源、供应链高度嵌入北美体系。在这种结构下，加拿大几乎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战略自主空间。

而美国的外交传统，从来都不是被道德绑架的那一套。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美国始终贯彻一个底层逻辑，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在这个框架下，美国或许会容忍欧洲的道德优越感，但很难容忍自家后院出现政治上的离心。 

如果加拿大在价值表态上不断向欧洲靠拢，同时在经济与技术合作上与亚洲强国走得过近，那么在华盛顿眼中，这不是什么理性多边，而是潜在的战略风险。

加拿大未必真的想挑战美国，但国际政治从来不看动机，只看你的站位。

在一个秩序已经坍塌，强权重新回到舞台中央的时代，这样的表态，究竟是一种勇敢，还是一种缺乏理性的冒险？

如果把情绪放一边，把掌声放一边，从加拿大自身的国家利益出发，卡尼的这番发言实际上并没有立刻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收益，甚至很快就在外交上产生了明显的反噬。

在卡尼发表那番带着点挑衅的宣示性讲话后不久，特朗普宣布撤回了对加拿大加入他新成立的“和平委员会”（Board of Peace）的邀请。这个委员会是特朗普在论坛上提出的一个旨在调解全球冲突，特别是监督加沙停火和重建的一个国际性机制，本来是邀请了包括加拿大的，但在卡尼的批评讲话之后，美国明确表示加拿大出局，这被普遍解读为美国对卡尼公开较劲的一种直接回应。

这样的现实很值得深思，嘴上赢得了掌声，刷了存在感，但实际层面的合作机会却被立刻收回。这不是简单的舆论反击，而是实实在在的损失，一个中等国家因为言辞失衡而丢失了参与国际合作的门票，是不是有点亏。

今天的问题不在于规则是否正确——本来那套规则就是聊胜于无，而在于是否还有人愿意为规则买单。而特朗普的答案是”No“。

特朗普一贯对程序天然缺乏耐心，更倾向于用个人决断替代制度运转。他非常blunt，非常简单粗暴，他直接表态，美国不愿再为全球秩序无限兜底，他不愿做免费甚至是倒贴的世界警察。 

旧的秩序在崩塌，新的秩序还没有诞生，很有可能，我们要经历一个长期的失序过渡期。规则仍然存在，但执行力在下降。 联盟仍然存在，但信任在流失。 在这样的世界里，强国更倾向于单边行动，中等国家的战略空间被压缩，小国则被迫选边。

未来相当一段时间，世界也不会回到有秩序的稳定状态。更可能出现的是阵营边界模糊化， 区域秩序的重要性上升和全球共识的持续弱化。在这样的格局中，加拿大这类国家，最需要的不是情绪上的站队，而是冷静评估自己在大国博弈中的位置。这种中等国家最理性的选择，不是高举道德旗帜，而是尽可能降低曝光。而加拿大选择高调点名美国总统，意味着风险暴露。这不是勇敢，而是一种战略赌博。

历史一再证明，在强权回归的丛林时代，道德姿态如果缺乏力量支撑，往往不是勇气，而是代价。短期内，它会被包装成价值引领，中期内，它会表现为关系降温、资源收紧，长期看，则可能演变为一次结构性的战略误判，当真正的风险来临时，才发现自己既没有力量，也没有退路。

加拿大在达沃斯的表态，满足了精英阶层的道德自洽，却忽视了地缘政治的冷酷现实。 它赢得了掌声，却可能失去了最重要的安全缓冲。

真正成熟的战略，不是口头上的正确，而是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少犯不可逆的错误，少说话，服个软，留足回旋余地，才能保证自己活得久、站得稳，想当年，邓公就是这样韬光养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