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君,扎根社区18载,中级社工,走街串巷倾听这里人的过往,看他们的欢喜和忧愁,想真诚地记录他们。
石头
腊月二十八在忙着买菜的人群里,我听说石头死了,晚上睡过去的,他妈把他的遗体捐给了红十字会。我呆住了,我站的这个位置是他最喜欢玩的地方,旁边曾经是一所小学,前几年改为幼儿园了。
石头周六和周日是喜欢背着一、二年级的小朋友追逐,跑得满头大汗脸上透着兴高采烈的欢喜,他一直没有玩伴,也只有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愿意与他玩,好多年来他都乐于这个游戏,对于他来说这是比喝可乐和吃汉堡更开心的事情。
他留了几级,勉强上完了小学。二十岁就随着他下了岗的母亲摆地摊,那个时候许多下岗的职工会在汉正街批发市场进点货在街巷里卖,挣点差价。他力气大,大包小包的扛着也不显得吃力,若是买东西的人多他会让母亲给他买零食吃,如果不给他买,他会发脾气闹罢工。
那个时候城管管这些小摊小贩很严,有时会没收货物。有时跑慢了货物被收了,他会气冲冲地与城管的人斗狠,然而过了十分钟他又会哭起来求着他们把货物还给他。石头常常把他们逗得哈哈大笑,他示弱起来像一个无助的小孩与他的体格有着天壤之别。有时候城管的会教训他一下,然后把货物还给他,有时候上面要检查收了就收了。
后来他爸爸患了胃癌,他和妈妈在医院照顾了一年,他爸爸的单位好报销了部分医疗费,动了手术还是没有挺过来,走得时候就是不放心石头。
此后他妈妈开始在医院里做卫生并且带着照顾一下病人挣钱,这个时候为石头购置了擦皮鞋的工具,因为医院门口擦皮鞋的生意好,教了几天后就他上岗了,他常常会擦脏别人的袜子,有的顾客会不忍心会付钱给他,有的会骂他也不给钱,时间长了,没有人找他擦鞋只好收摊。
武汉市的“残疾人单独施保”政策指符合条件的成年重度残疾人,丧失劳动能力的一级、二级残疾人,或三级智力、精神残疾人。可不按家庭整体,而是以“单人户”形式单独申请低保。低保的政策在社区落地后他办了残疾证,鉴定为智力三级残疾。拥有了低保他很开心,觉得自己成为了有钱人。他母亲退休后他依旧可以享受低保,因此并没有因为家庭收入的增加而影响他享受低保。
他母亲一直在医院里做卫生,让他也在医院里做,他自然做不了照顾病人的事,也不会有人请他照顾,但是帮病人在周围买个吃的、跑腿送检、叫个护士还是能完成的很好的,他挣了钱会很开心的去商店里买零食吃。
因为他智力有缺陷,计划生育的政策还是允许他家里再有一个小孩。他有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妹妹,妹妹长大后不再屑于与他玩,甚至会讨厌他。他拿着零食在妹妹面前得意洋洋,妹妹也不理他。
多年来母亲辛苦的劳作,他妹妹结婚在周围算是非常风光的,那天他穿得非常体面,从头到脚都是新的,拿了红包的他非常高兴,如果他不讲话就看不出来他的孩子气。
由于长年的贪吃和热衷于喝饮料,他患上了糖尿病,虽然母亲天天监督他吃药,他还是会偷吃。有时候他母亲也会发火,甚至打他,但也只能管个一天,第二天他就忘了,又盘算着吃了。
几年下来,虽然他的身材依旧魁梧但已经是疾病缠身了,高血压、心脏病、肾病都来了。他妈妈送他到医院抢救了两次,给他办了两个重症。有一次他妈做个小手术,他坐在旁边眼泪直流,承诺着不再喝饮料和甜食。他妈是欣慰的,毕竟儿子还是会心疼自己。
他妈妈身体恢复后,他帮楼下的麻将室干点杂活也捡点纸盒子和饮料瓶卖,他还是会在商店里买零食吃,有一次我看到了告诉了他妈妈,想让他妈妈告诫一下他。他再次碰到我,气呼呼的表情,想骂我又犹豫着没有骂出来。
有一次他急匆匆地跑来问我:“我的低保是不是取消了?”我不加思索地说:“没有取消,让他放心。”他开心地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又后悔,我这才意识到这是他妈妈骗他,想让他少吃点零食。他后来又来问:“他的低保钱是不是减少了?”我骗他说是的,因为现在政府困难,花钱要省着点。他相信了,似乎有点失望。我想这样说他就不再胡吃海喝了。
他妈妈也总是表示很无奈,不可能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他。说也说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给他看病也花了不少钱,但他总是想着吃。
没有想到他的生命匆匆忙忙的定格在了四十五岁,而且成为了“大体”先生,他妈妈决定捐赠遗体给红十字会,没有人提出反对只是惊讶,邻居说:“何必走这一步,现在遗体火化也不需要出钱由政府拖运并且火化。”
做这样的选择,对母亲意味着挑战。她用拼命干活来掩盖内心的伤痛,我说:“石头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那颗星穿过无数的星在缓慢地滑翔,那颗星在漂移,还没有选择好选落在什么地方。”她点头流着泪说:“是的,是的。”
康康
2025年冬天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要上门慰问一户困难残疾家庭,去了康康家里,我带他们走过外搭的铁楼梯,让他们小心点。这家的一家之主王师傅像往常一样在家里忙碌,康康也一如既往地喊一声动一下,他的爱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他们一家三口有着极相似的面容,头发都稀少,呈现着地中海的形态。王师傅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也解释道爱人患糖尿病多年,今年躺了八个月这才好点,能够坐起来了,最近办了重症。前几天他艰难地背着臃肿的她匍匐着上楼,他带着她去看了附近的医院复检,他倾斜着身体迈着一层层台阶。我上前托着她的脚,他说不用,他坚持一口气迈进屋。
他家简单的两居室前年装修了,整体的白色显得比以前明亮,厕所里也装上了马桶。这个房子是当年违建的,是在正规房子外面又建了一圈,后来也办了房产证。一台宽大的彩电总是在播放歌舞节目。寒暄后我们慢慢走下楼梯,碰到他的邻居,热心肠的熊姐感叹道:“老王真是不容易,一个人照顾两个人,这些年这个家多亏了他撑着。”
我想起2023年冻雪他戴着头盔下楼,邻居们哈哈大笑,他也笑得灿烂。他家相邻的厂房房顶初雪压坏了掉石块,他怕砸到了,我知道王师傅千万不能有事,更不能倒下,他要撑起这个三口之家。
他们夫妻两人早早就下岗了,康康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搭理谁,只喜欢一个人呆着。后来康康被诊断为自闭症,办理了智力三级的残疾证。虽然政策上他们可以再要一个孩子,但他们没有做这样的选择,一方面可能经济上困难,另一方面可能也怕跟康康一样。
康康勉强上完了初中就一直在家里。他喜欢打游戏,那是一个属于他的世界。
当低保的政策落地社区后,他们一家三口开始吃低保,每个月大檓是二百多块钱,王师傅也会用摩托车搞运输,有时给汉正街送货,因为附近有不少服装小作坊,有时也送送人带一脚能挣个几块钱,时间能够自由而且能够照顾家里。
2013年康康的妈妈满了49岁,夫妻两人开始每年领取伤残独生子女的补助,这个补助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每年都会有所提高。
2014年刘师傅的爱人退休了,拥有了一份退休金日子稍微强点,刘师傅每个月还要给自己交社保和医保,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们一家的低保金按规定核算减了一些,但还是能拿一点。
2016年康康单独开始1个人享受低保,单独施保的政策让康康一个人开始享受满额低保,这比以前按家庭算要多。
他们家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偶尔一家三口会在家附近吃个烧烤,碰到我,王师傅会热情地喊我来吃点。我知道他和他爱人是真诚的人,不是那种客套话。谢过他们之后会聊几句家常,康康还是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吃着肉串。
2022年低保核查,查出王师傅爱人有一大笔拆迁款打到账上,这个房子的存在我以前也知道。民政部门也只是要求当地社区开具一个没有出租的证明。当大数据查到这个房子变成钱后就严重超标了。王师傅叹了一口气,说因为家里这种原因就没有要房子,他作为康康的监护人签了放弃低保的字。
心底里掠过一丝凉意,我知道王师傅的无奈,他宁可没有这笔钱,只想要一个健康的儿子。他爱人已患糖尿病和高血压多年,他奔波于医院和菜市场,总是忙忙碌碌又似乎没有一点成绩。他让我不要在外面说这笔钱的事情,他担心周围的小混混眼红找他家里的麻烦,我答应了他绝对不在外面说这件事。
2023年,刘师傅迎来了退休,这一年他把家里装修了一下,厕所里安装上了新的沐浴和马桶。白色显得屋里亮堂多了。他的爱人一条腿总是无力也抬不起来,需要王师傅的搀扶。我知道王师傅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他要呵护好生命里的这两个人。
我想如果康康懂得心疼一下他就好了,哪怕只是给他倒一杯水,这样他就有了力量和温暖。患难与共的夫妻一起抵抗命运的嘲弄,一起走过艰难困苦,一起笑也一起哭。岁月的齿轮啊,你慢点转,让王师傅慢点老,再慢点老。
2025年10月22日康康的妈妈突然在家里倒地了,王师傅赶紧打了120,邻居们见救护车来了都来帮忙,他们追着救护车到了距离500多米的医院。几个小时后康康的妈妈走了,康康呆呆地望着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永远的没有妈妈了。
多年的老邻居们都帮着办理后事,前几年搬走了的邻居听到消息也赶过来送花圈,他们劝慰着王师傅,说她是去享福了,病磨了这么多年终于解脱了。
康康面对这样的热闹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一句话,他沉默的像这个世界没有他这个人。康康妈妈的遗像选用的是四十多岁时的一张照片,那时的她只有一点发福,茂密的头发烫着波浪卷,她微微地笑着。
三口之家变成了两个人相依为命,王师傅依旧照料着康康的一日三餐,可十年后呢?他终究会老、会病、会累,我不敢问,也无权利过问。
也许日子里那些无关紧要的买早餐、订牛奶、交水电费等琐碎,就是王师傅生活意义的锚,生活中的种种,如此平凡又如此深情。我想这个春天他在储备力量,他要把康康妈妈的那份爱也传递给康康,
我真切的希望王师傅能够像最近热播的艾莲(月玲)视频里的核专家魏世杰老人一样,有可靠的人来托管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儿和智力残疾的儿子,魏老的助手月玲多年来接力和监管这两个孩子,月玲的姐姐和姐夫也加入了进来。
魏老给孩子们买了养老保险让他们以后能每月领取养老金,公证了名下的三套房产,安排的合情合理,魏海燕和魏钢在众人的呵护下日子过得有温暖有温度。
这样寂静的风暴,拔除不了父母心头枯萎的枝条。父母的爱是那样彻底、无限、最深、最高、最多,就像忙碌盖不过黑夜里他们细小的呜咽声。
0
推荐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4662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