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君,扎根社区18载,中级社工,走街串巷倾听这里人的过往,看他们的欢喜和忧愁,想真诚地记录他们。
风暴
这一条两米宽的巷子是我到社区上班的必经之路,我几乎每一天都从这里走,每一个晨总能看到一位胖胖的、头发花白的男子拿着扫帚扫着地,有时是扫豆米的外壳,有时是扫菜叶子,有时是扫瓜皮,他像一个被圣诞老人染了发的喜憨儿。
他叫付小业,年近六十,很早就办了残疾证,每月享受低保和残联的补贴。他早年在福利工厂上了好多年班,五十五岁办理了退休,每月有了3000退休金后低保和补贴就取消了。
他耄耋之年的父亲常站在家门口,反复叮嘱:“这里不要扫漏了,那里也不要扫漏了,都要扫干净。”憨态可掬的付小业扫完地,又小跑着去倒垃圾。
老父亲扶着老伴坐上轮椅,把大儿子的孙子交到婆婆怀里,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这个智障的儿子就像个小跟班,跟在后面。他敦实的背影,像极了武侠小说里的壮汉。
四世同堂的画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格外耀眼,他们是欢快的。路上,老爷爷会给儿子和孙子买点零食。两个隔着悠长岁月的人,都有着简单的心境:吃块糖果,或者买个气球,都会非常开心。许多摊主熟悉他们,常常给他们优惠。逛上不大不小的一圈,差不多要花一个多小时。路上不停有人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被许多人羡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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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份简单的出行,如此淳朴,每一次都被时光标记一处生动的细节。这些细节井然、岿然、盎然,煞是好看。平凡生活中的种种,又如此深情。
然而意外说来就来。一个阳光洒满大地的下午,八十六岁的老父亲在洗澡时突然倒下,送到附近的医院,没能抢救过来。
之后,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奶奶被送进了家附近的养老院,付小业则被送到离家很远的一个托养机构。
老人的大儿子和小女儿要打官司,各说各有理,各说各为家里做出了大贡献。老人省吃俭用一辈子存了四十多万元,还有一栋三层楼的私房,都需要分割。
不久,老婆婆在养老院里去世了。战火在房子和票子面前蔓延,烧出人性底层最狰狞的原形。曾经那些温馨的场面像海市蜃楼,他们一生苦劳换得亲情薄如一张纸。我想老爷爷如果知道是这样一个结局,一定会提前妥善安排好老伴和小儿子。
官司打了很久,不知道法院具体如何分割了这家的财产。付小业两年后被大儿子接了回来,随他们一家五口生活。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变得和以前一样:早晨帮忙做点家务,也会和周围的熟人打招呼。
他喜欢邻居们坐在他家门口聊天,有人来了,他就忙着搬椅子。在这些家长里短中,时不时会蹦出他爸妈的故事——老人们怎样起早贪黑赶着上班,怎样在河堤上捡菜,怎样把原来的土木房子改建成楼房……不知道这个喜憨儿能否听懂一点,会不会思念起慈祥的双亲,或者对往事记起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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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但如何走这条路,是一门功课,而且是一门学问很深的功课。这不仅是个人的,也是家庭和社会的。走这条路的人,怎可毫无防备、顺其自然呢?杨绛在《走到人生边上》有一段发人深省的自白:“老人的前途是病和死。我还得熬过一场病苦,熬过一场死亡的苦,再熬过一场炼狱里烧炼的苦。老天爷是慈悲的。但是我没有洗炼干净之前,带着一身尘浊世界的垢污,不好回家……”
像付小业父亲那样的遗憾,或许能提醒更多人,在风暴来临之前,为爱的人筑好最后的避风港。安排好了,坦然接受命运,恐惧与麻烦便会减轻许多。学会面对老,用智慧去审视自己的生命,让老变得理性而温暖。
生命是一条河,生固然不易,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未雨绸缪,才是正确面对老年的方式。人的一生,自己能把控的东西实在是少之又少。坦然接受,尽人事然后听天命——这不是消极,而是一种豁达。
寂静
上班很近,步行一刻钟就到了。习惯慢慢走,熟悉社区里路边的一棵棵树,还有猫和狗。路过菜场会进去瞅一瞅,碰到新鲜的青菜和瓜果,就毫不犹豫地买一点。
六十来岁的汉川人的菜摊总是很热闹。老板老家人种的菜,虽然不圆润,还带着泥巴,但胜在新鲜,不多施化肥。而且他声音洪亮,又会讲笑话,不买菜的人也愿意来围观。
这个寒冷的早晨,他的菜摊围满了人,说说笑笑,却不见身材魁梧的老板。一些等着付钱的顾客笑着说:“老板再不来,我们就把菜拿走了。”“他人呢?”“刚才有人顺手拿了他摊子下面的一把菜薹,他追去了,摊子也不管了……”此起彼伏的声音里,有打抱不平的,有焦急的,还有等着看他能否追回菜的。
拿着菜薹回来的他,边收钱边骂。排队的人笑着说:“你摊子都不管了,小心菜都被拿光了。”他一脸正气地说:“就算菜都被拿光了,也不能让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偷成菜。”“还是要相信大伙儿,你看,你走的这会儿没有一个人拿走菜。”“像这样的人是极个别的,世上还是好人多……”七嘴八舌中,人们劝慰着老板。壮实的李老头也肯定着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主顾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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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的怒气散了,又开始用他特有的声音吆喝:“快来买啊!我的菜新鲜无污染,路过的走过的不要错过了啊。”老顾客们依旧笑他瞎得瑟,他也乐呵呵地送两个青辣椒或者几瓣蒜。
张爱玲《更衣记》的结尾:一个小孩骑了自行车冲过来,卖弄本领,大叫一声,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情地掠过。在这一刹那,满街的人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他仿佛就是那个骑车的小孩,像《射雕英雄传》里的老顽童周伯通。
社区里的同事也常买他的菜,他与我们很熟悉。一家人都在社区办理了暂住证,来武汉十多年了,租住在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他们一点武汉话都没学会,喜欢用老家的话来表达。
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一大家人总是热热闹闹。傍晚会围在一起吃饭,他给自己倒上一大杯酒,给孙辈夹鸡蛋,让他们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
婆婆不爱做声,性格与他相反,总是不停地忙里忙外:洗衣、做饭、搬菜、清理菜叶子。
普普通通的一家人,在城市里辛苦地工作,过着俭朴的日子,但一家人每天都能在一起,其乐融融,比什么都强。
幸福的日子总是有限的。这一年的四月,一个早上我去上班,听说这个壮实的汉昨晚倒在地上,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呼吸。可能是脑溢血,也可能是心脏的毛病。他们一家人都回乡下去办后事了。
多好的一个人啊!那叫卖声,那笑声,那骂声,都是他特有的。这里的人怀念了他一段时间。也有人说,他比瘫在床上强,要死不活的日子更难熬,农村人又没有退休金,走得快也是福气。
他老伴哭诉着,总提醒他不要喝酒,他总不听。他常年喝的是小店里最便宜的酒,让他买瓶好酒每天喝一点,他又听不进去。
这个初老的庄稼汉,喜欢喝个酣畅,有个头痛脑热从来舍不得去医院。尽管儿子每年都为他买老家的新农合医保,但这个医保只针对住院,看门诊还是需要全部自费,他是坚决不肯花这个钱的。
他的一生是“热闹”的——洪亮的叫卖、爽朗的笑骂、围坐一桌的家人。但他的死亡却是“寂静”的——深夜倒地,无声无息,很快被人怀念,又很快被人遗忘。
但对他伤心的老伴,对他还需要爷爷买零食的孙辈,这份“寂静”的戛然而止,又是一种巨大的轰鸣。而我记得,他曾将诚信留在了这里,还有那一撒手的欢乐。
后来,他们一家人回来住了一段时间就搬走了。听说是因为儿子们要去别的地方打工了,社区也将他们的暂住证注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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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马喧嚣的纷扰里驻足,在人声鼎沸中倾听,用一颗颗饱满的文字,记下这样的风暴,还有这样的寂静。
风暴与寂静,都不是最好的告别。最好的告别,或许是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条“理性而温暖”的路。像防震一样,提前为生命可能的震荡加固结构(立遗嘱、合理分配、安排照护);像珍惜晴天一样,认真对待身体发出的每一次预警(体检、就医、调整生活习惯)。然后,在做好这一切的基础上,带着“尽人事”后的坦然,去“听天命”,去享受剩下的每一个热热闹闹或安安静静的当下。
一场风暴,一声寂静,最终都汇入了生命这条大河。而我们能做的,是在渡河时,尽量把船修得更牢固一些,把桨握得更稳一些,然后,从容地,驶向那未知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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