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安庆,80后青年作家,湖北武穴人,已出版《纸上王国》《柔软的距离》《山中的糖果》《天边一星子》《永隔一江水》等书,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意、西、丹麦等多国语言。本文原载公号“邓安庆”。

作者邓安庆
换好衣服后,准备出门到社区的诊所继续挂水,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寒暄了几句,母亲说:“跟你说个事……”我心头猛地一紧。我太熟悉母亲用这句话开头后,接下来一定是让人不安的消息。
我等着她说下去,她照例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青哥最近住院了,现在要做手术,看你能不能支援一点?”青哥是我的表哥,听母亲说他最近因为心脏的问题住院了许久,现在手头拮据,需要亲戚们凑钱来帮助,已经有人打了一万块给他。
母亲说完后,等我的回应,而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我知道母亲打这个电话,一定非常为难。她也知道我这边的压力:每个月要还的房贷,日常的开支,还有承担她的养老……过了片刻,我才回:“妈,这一次我恐怕无能为力。”

作者新作《天边一星子》
这种无力感其实并非从那一刻开始的。不久之前的某一天早上,母亲打电话给我时,同样是以“跟你说个事……”开头,接着说起嫂子的治疗花销肯定会很大,需要我这边来支援。
我那时立马回:“这个肯定要帮忙的。我自己没有姐姐,嫂子就是我亲姐姐。”当时嫂子查出有早期胃癌的症状。虽说有“早期”二字,不至于会致命,但对我们家人来说同样是晴天霹雳。
嫂子这么多年来,在哥哥事业不顺的情况下,苦苦支撑着她的家。现在两个孩子还在念书,哥哥也在尽力地找事情做,一切正需要打拼时,她的身体却突然出状况了。为她一想,心里就特别难过。
那一次跟母亲通完电话后,我本该起床,但我不想起来,感觉没有力气。父亲生病了这么多年,我跟打了很多年仗似的,每一年都提心吊胆,一边在拼命地写作,一边在支撑着家里。
父亲去世后,我原本以为人生的大仗告一段落了,可以好好歇息一下,母亲也可以安度晚年。没有想到,家里又出现了如此重大的变故。人生的仗还没有打完。无论如何,要去帮一把。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也只有我还有这个能力去伸出援手。
但那一刻,我察觉到另外一个声音出现:“我觉得好疲惫。”我只想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愿意动,假装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如果单就我个人来说,生活是越来越往好的方向走的,写我自己想写的书,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但环顾我身边的人,他们都陷入到了人生的困局之中,那么努力地去生活,得到的却总是苦涩。
这样的反差之下,让我对自己的生活有一种莫名的羞愧感。当他们真的支撑不住时,你要不要去支援一把?肯定要的。
我的确做不到切割,他们对我是如此重要的亲人,我不能不管不顾……可我的确感觉到深深的疲惫,隐藏在心底。我没有跟他们说过我的感受,也无法去说。
趁着嫂子来上海看病,我从苏州赶过去探望她。离开时,我让哥哥送我去地铁。一路上,我跟他一边走路一边说话。偷眼看他,他神情平静,没有忧心忡忡。但我知道这样的时刻对他来讲,何其艰难。他没有开口跟我说请求帮助的话,只是陪着我。
我提出在地铁口附近吃个晚饭,等馄饨上来时,我看他的手臂全是伤口,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糖尿病引发的,接着他淡淡一笑:“我身上都是的。”我说:“你去医院看过没有?”他又一笑。劝他好好去治疗的话,我早已说过很多次了。他的笑,让我差一点落下泪来。

二湘空间拍摄
自从父亲去世后,我时常感觉到生命的苦涩感。我要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亲人走向衰老,病痛会来,死亡也会来,告别会一个接着一个。这或许就是人到中年后必然面对的境遇?应该是的。
与此同时,我又想起母亲,忧愁何曾离去呢?父亲走了,又出了这些事,她没有办法,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我,她的小儿子。她每一次开口时,心里的煎熬可想而知。
拒绝的话说出口后,母亲在电话里说:“没得事的,咱们家里这个情况,你嫂子的病也要花钱,实在没有办法的事情。你表哥会理解的。”
通完话后,无力感,让我陷入到一种内疚的情绪中。“你承担不了那么多人的命运。”在我心里忽然涌出这句话,它像是一句苍白的自我安慰。
下楼后,往诊所走去。风吹过来时,衣服拍打着身体。我明显感觉自己瘦了下来,这些天因为流感咽痛吃得很少,走路也觉得没有多大力气。但这些都是小问题,很快会好起来,身体还会壮回去的。
我唯一能做的,是不能垮下去。人生的仗还没有打完,一场接着一场,都需要我去打起精神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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