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淡风轻,六零后理工女,现居深圳。退休后闲适散淡。喜爱美食美景兼顾读书与瑜伽。
深圳没有秋天,在这个城市住了三十多年,虽然还是不喜欢它全年如夏般的四季,但也早已习以为常。比如节气已经立秋了,窗外那些永远绿着的树叶没有一片肯黄给我看。尽管如此,每一年的立秋,我还是会专门买上半个西瓜,这倒不是因为相信老古人“立秋不咬秋,一年不顺溜”的传统习俗,而是忘不了小时候全家围坐一块儿啃“冰镇”西瓜的场景。
那会儿当然没有冰箱,西瓜之类的水果也是奢侈品,平日是吃不着的。可是每年的某一天,父亲一定会买回一个西瓜,那会儿的西瓜没有现在那么大,绿的皮上有深深浅浅的纹路。他把西瓜放进竹篮,再系上麻绳,小心地将篮子坠入井里,在井口上绕两圈,多余的部分垂下去,湿漉漉地搭在青石上。麻绳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那根绳子就在那里挂一整个下午,水珠从麻纤维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石头上溅开细小的花。我们几个孩子会蹲在旁边守着,夏天的井口会冒出特别清凉的气息,绳子上的水珠都是凉凉的。
吃瓜总是在晚饭后。父亲解开麻绳,把篮子提上来;西瓜沾着水珠,亮闪闪的发光。父亲握刀的手很稳,刀尖先刺进瓜皮,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然后沿着纹路慢慢下去,“咔嚓”一声瓜裂成两半,然后再把瓜切成月牙形,一人一块,我们坐在院子里吃。瓜很凉,凉得牙根发酸,可谁也不肯慢下来,瓜汁顺着下巴淌,滴在汗衫上,留下淡粉色的渍。井水的那股凉是活的,从舌尖一直游到胃里,游到四肢百骸,把一天的热都赶走了。记得总是红瓤黑籽,沙沙的甜甜的,吃完后母亲会把瓜皮收起来,说这是好东西可以做菜。那些夜晚,天上的星星很密,密得像瓜瓤里的黑籽。于是我们知道,这就是立秋了。
后来有了冰箱,再不用井水镇瓜了。冰箱里的瓜也凉,可那种凉是僵硬的,没有那股从地底深处升上来的活气。再后来,水井荒废被封了,父母亲也老了,而我远离家乡来到了深圳。再再后来,食物不再有节气氛围了,超市里的瓜一年四季都有,很大很大;圆滚滚光溜溜的,还没有籽。切开来,瓤是瓤,籽是籽,规规矩矩的,甜得没有层次。记得有一年立秋,我买回这么半个瓜,告诉女儿今天要吃瓜。女儿那时候还小,她问为什么今天要吃西瓜,我说立秋了。她歪着头看空调上的温度显示:二十七度。“立秋是什么?”她问。我说是秋天开始了。“那为什么还这么热?”我答不上来。深圳的四季是失忆的,春天和秋天都短得来不及辨认,夏天漫长得像一个回不去的梦,冬天只是几场敷衍的凉。节气在这里并没有实质上的意义。
如今女儿大了,深圳长大的她除了没有节气上的概念,也没有如我那般的特殊记忆。比如昨天我问她立秋吃什么,她想了想,说点个奶茶少冰少糖。我说买个西瓜吧?她说不吃,太甜了。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有一次暑假回老家,我带她去看那口封了的水泥井,告诉她从前西瓜是放在井里冰的。她蹲下来,伸手摸那块水泥板,说:“那现在还能放吗?”我说不能了,井已经干了。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看邻家阳台上的猫了。那个“哦”字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泥板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我常常想,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是长在身体里的。节气的更替,食物的滋味,父母的动作,都刻在肌肉和神经上,不需要特意去记,到时候自然会醒。比如立秋,比如清明,比如冬至,身体会提前一天就躁动起来,像古老的钟表上了发条,到点就响。可到了下一代,这些发条转不动了。资讯的发达,海量的信息量使得他们的记忆附着在别的东西上,奶茶的甜度,外卖的送达时间,手机里的照片朋友圈的分享。这些记忆轻飘飘的像云,来去迅捷却似没有重量。女儿可能记得她哪年立秋吃了西瓜,不过是因为那天拍了张照片。她记得的其实不是西瓜的滋味,不是井水的凉,不是父亲切瓜的手势,而是一张数字影像。那个影像里没有清凉的水珠,更没有星星。
可我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呢?我自己也在慢慢地丢失。父母离开多年,我甚至早已丢失了许多当年的旧物,有一回翻出母亲当年的几封信,虽然母亲的笔迹唤起了我的许多记忆,可是她信里写的一些细细碎碎的小事,我竟然想不起来,那些细节从记忆里滑走了,像井绳上的水珠,我看着它落下,却接不住。那一刻的恐慌比失去立秋的仪式更甚。原来我们的记忆也在背叛我们,像老墙的皮,风一吹就簌簌地掉落了,露出底下的砖,陌生而苍白。
读宋人的笔记,孟元老写《东京梦华录》,说立秋日,“都城人家,皆买西瓜、甜瓜等,以供祖先及馈送亲邻”。九百年前的汴京,人们也在立秋吃瓜,也在井水里镇着,也有红瓤黑籽,也有瓜汁滴在衣襟上。那些吃瓜的人早已化为尘土,可他们的手曾和我父亲的手做同样的动作,把瓜放进竹篮,把麻绳垂进井里,在暮色里切开,一人一块,分而食之。这条链子细若游丝,从北宋牵到今天,经过了多少双温热的手,到我这里却似乎眼看要断了。女儿不会把瓜放进井里,她的孩子更不会。这条链子慢慢地几乎温柔地松脱了,像井绳在青石上磨了千年,终于在某一个无人注意的午后,纤维一根一根地散开,一绺一绺地飘走。
其实立秋的习俗不只吃西瓜,还要啃秋贴秋膘。我们小时候可没有膘可贴,那会儿能有个瓜啃就是过节了,这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大概惨的不可思议,可是惨吗?那个井水镇瓜的傍晚,坐在院子里,星星亮起来,父母在旁边说话,瓜皮堆在搪瓷盆里,风从井口吹上来带着水汽,那样的时刻,惨吗?可这话没法跟他们说,就像我无法向女儿描述麻绳的触感,无法解释为什么冰箱的凉和井水的凉不一样,无法让她明白一个东西在时间里慢慢消失是什么滋味。语言是有边界的,有些东西只能亲身经历,经历了就再也忘不掉。等到了她们这一代的暮年,什么样的经历是令她们终生难忘的呢?我想像不出,但总是会有的吧!
如今节气变成了手机上的一条推送,手指一划就过去了,比一句“晚安”还轻。而我的记忆里,麻绳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青石上溅开细小的花。那根绳子从井口垂下去通向地底深处,通向过去的无数个立秋,通向父亲温热的手,通向九百年前汴京的暮色。绳子终究会干,变硬而脆,直到经不起下一次入水。就像小时候点过的煤油灯,灯焰一跳一跳的,满墙都是摇曳的影子。如今电来得这样容易,灯这样亮,反而照不出影子了。记忆也是一样,过于清晰的随手可得的记录,会掩盖真正的记忆,比如那些美轮美奂的照片,像素高得能看见每一颗瓜籽,可照片里的风没有气味,水没有凉意,手也没有温度。那些最重要的东西全部落在了像素之间的空隙里。可是当年的我什么也不懂!唉!懂这件事总是来得太迟,像立秋过后才感到的凉,已经过了季节。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深圳依然炎热。很少有人会再想到立秋。女儿会点她的奶茶;而我在某个恍惚的瞬间,还会看见那根吊着西瓜篮子的麻绳湿漉漉四挂在井口,一滴水珠沿着纤维缓缓下滑,在夕阳中晶莹剔透,仿佛映出一整个童年的黄昏。然后它落下去了,“嗒”的一声,很轻,像一个时代最后的叹息。水珠碎了,青石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迹,很快就被深圳的八月蒸干了。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就像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最终也会这样蒸干吧,在下一代温热的掌心里不留一丝水汽。
有点悲凉,但也是现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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