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禾,退休70后。个人公号“溪上青禾”。
第一次去婆家,是跟姑妹一起,我们参加区里一个啥会议后,姑妹说,我想家了,你陪我回去吧。我俩便跟带队的老同事请了假,就上路了。
路不太远,15公里吧,但下着小雨,出门就是爬山。赤脚在凉鞋里滑来滑去很难受,上下坡时,干脆脱了鞋光着脚丫。因为是沙坡路,也没觉得难受,一路上嘻嘻哈哈,挺高兴的。
一进门,姑妹就去灶台上揭锅盖,果然,里边居然有一碗煮好的醪糟,我的第一感觉是比我家里强。
不过,那时候还根本不知道那会成为我未来的婆家,连想都没想过。
我和姑妹大概都属于晚熟品种。
一
婆婆家也是“半边户”,只不过爷爷就在附近的中学当校长,经常可以回家。
回家时手里还拎一条新鲜肉,一边走过村子人家的稻场,一边听人家招呼着:“耀先生回来啦,打牙祭啦!”
这是老伴的回忆里经常出现的画面,那时候,出现这样的场景可不是一般的幸福啊。据此,我觉得婆婆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婆婆当然也有委屈的时候,比如又要到队里出工,又要种自留地,还有圈里的猪,满稻场满菜园寻食的鸡们,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作者提供
三个读书的娃还尽给她找麻烦,不要说留下过春节的葵花籽,花生核桃要经常盯着,就连留的种子也让她费尽心思。
有一年,她把花生种用山棕裹严实了,搭梯子挂到堂屋中间房梁上,以为万无一失了,可等她取时,居然一颗不剩。
后来娃们大了自己招认——是老大用竹竿把山棕戳了一个洞,然后敲一下,花生就从洞里掉下来一颗,乐得三兄妹心花怒放,直到把花生种子偷完为止。
婆婆又气又笑,这个家,这仨娃,够他操心的了。
二
爷爷基本是不管家的,只负责给钱,买东西,在外是个难得的好校长,在家却不会做家务。
婆婆性急,忙不过来时,也会生气,会哭,但从来不说,只是闷头流泪。我到他们家后都看见过。
爷爷过世时70岁,那年头还攒下一千多元钱留给婆婆,让婆婆感动不已。
闲聊时她总跟我说:“你爹对我不错呢,解放那阵,好些工作的人都把农村的婚离了,找城里人,你爹从来就没提过。”
停一会又说:“你爹没嫌弃过我,他对我好。”
我说,“是啊,爷爷是个大好人,您有福气。”
接着又补充说,“我的爸爸也是个好人,没有嫌弃过我妈。”
后来我年纪渐长,才更加体会到婆婆以及我母亲那一辈女性的心思。她们勤勤恳恳,全力以赴,支撑起这个家,而内心却时刻惶恐着。
作为“公家人”的丈夫,仿佛一支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高悬于她们头顶,让我倍感她们的凄凉。
好在婆婆生命力特别顽强,特别能干,又热情善良。不仅家里料理得有条不紊,还因儿女双全,总是在乡亲们有婚嫁事宜时,或者被请去给出嫁的姑娘收拾打扮,或者给接媳妇的家庭收拾新房,为新郎铺床。
她那思虑周全,灵巧细柔的双手,在完全没有现代化妆品的时代,把一个个出嫁的姑娘打扮得仙女一般。
白净的脸颊,细细弯弯的眉毛,一张脸立刻妩媚起来。姑娘羞涩的低了头,婆婆则乐得喜滋滋的笑。
春节将近,做醪糟,打豆腐,是婆婆最拿手的活,远近知晓。东家西家,无论多忙,她总是拖着一双被裹得断了指头的小脚,迈着细碎快速的步子赶到。
蒸米,冷却,下酒曲,半天时间就流走了,她却乐此不疲。

老屋叔伯两家
最让我感动的是,婆婆对她伯哥一家,那种毫无疏离的坦诚以待。爷爷每月拿回工资,婆婆在购买必须的日常用品时,从来就是一式两份,直接送到嫂子手里。做一顿好吃的,也必把伯哥一家人接过来。
多次听老伴说起,大哥(伯父的大儿子)当兵后,来信想买一双皮鞋。但伯哥家凑不齐买一双鞋的钱,婆婆便与她嫂子说,“我俩一人买一只吧,怎么也得给娃子撑个脸面。”于是妯娌俩一起去商店买了一双皮鞋寄去。
还有毛线,那时也是很金贵的,婆婆总是主动凑钱,不让嫂子犯愁。
伯哥家小儿子结婚成家后,就在临近自立门户,小俩口又出工又带孩子,经常忙得吃不上正经饭。婆婆那时基本不出工了,经常做好午饭就到门外朝他们家喊一声,“慧呀,就来这里吃一哈吧!”
这样的情况重复多了,我那由婆婆带着,刚会咿呀学语的女儿,就用稚嫩的童声跟着喊,“慧呀,下来吃哈吧!”
婆婆笑着捅她肚皮说,“慧是你叫的吗,那是你幺妈呢。”
这笑话被婆婆讲的次数已经不知道多少遍了,但无疑是她自己喊得多了,她那孙女才自然学会了。
我经常脑补那情景,祖孙俩站在坎下朝坡上那个屋里喊,屋里人急忙出来一边答话一边往下跑,来到家里时,伸手把侄女逗得咯咯笑,侄女便一遍遍叫着“慧呀,吃呀……”
三
小儿子从部队转业后,在县城安家,希望婆婆搬到县城来,婆婆其实不太乐意。乡亲啊,土地啊,山林啊,祖辈生活的老屋,哪一样都跟她的一生缠绵,不可分割。
但婆婆又是随和的,她最终服从了儿子的决定。可以想见,她那时一定暗自流了许多眼泪。
当她带大最小的孙子后,她总会要小儿子送她去老家住一段时间,给侄媳妇帮忙做家务。因为那才是她活了大半辈子的屋场,是与她融为一体的生活方式,只有在其中,她才会感受到快乐。
直到80多岁,她还多次要求送她到侄媳妇家里去住。她私下跟我说,最后悔的是卖了老家的房子。那时我只是顺她的意劝慰她,现在自己奔八了,才理解人对一种习惯生活方式的眷念,是多么心不由己。
言必称希腊的张新刚教授在谈文化时,说生活习俗是构成不同文化的起始因素,我很赞同。我们不必把文化说得深不可测,放眼世界各个民族,哪一种文化不是从劳作,从饮食,从日常起居中展现出来的呢。所谓尊重,大概要从这些着眼吧。
婆婆实在是个心胸开朗的人,我们担心以她的高龄给老家族亲添麻烦,终究没有同意,她也就不再纠结。

作者提供
后来我们买了当时环境最好的房子,心里主要是想着给她,还有我父亲养老。但婆婆来住时,只要下楼去院子,就需要陪伴,因为她觉得楼房都长得一个样,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
有一次我送她到院子里,让她围着楼栋转一会儿去接她,结果不到半小时,她就心急火燎去找保安,刚巧我赶到了接回来。
她从此不再下楼,说家里房子宽敞,在家里走动就好。或者在阳台上吸烟,或看看南湖。那时南湖还没开发,可以看到南湖东岸的好几所大学。
婆婆年纪大后,耳朵和眼睛逐渐衰变,加之她本不识字,不能读书倒也罢了,连电视也只能看着人影在晃动。只有天气预报开始时,她才兴奋的把椅子拖到电视跟前,恨不得贴到屏幕上去。
我们是她老大,总觉得给她养老是我们的责任,但她在我们家待上一个来月就天天念叨送她回去,耐心做工作,用拖延战术,最多再延长一个月就不能再拖了。
她说在这里像坐牢,饮食再好,空调再好,也没有坐在县城江边或者树下,风都是凉悠悠的,还有老姐老妹陪着。不过她还是每年都会来,因为想念儿孙。
四
婆婆刚搬到县城时不到70岁,精力旺盛,除了带孙子,还喂猪,种菜园。县城周边都是农户,叔弟的房子也在其间。
后来大家都不让她劳累了,她还是很不习惯。有段时间居然去捡垃圾,一袋袋沿墙堆着。小儿子劝她没用,只好把它们都扔了。
我们刚开始听说了也不理解,她身上从来不缺零花钱,日常用品姑妹叔弟也都在注意添置,实在用不着去拾荒。
其实,她哪里是缺钱,是习惯了劳动。或许,还有自己挣钱有一种心理上的尊严。尽管孩子们都不会等她伸手就会主动给,但一个自立惯了的人,潜意识里大概还是委屈吧。
记得她老跟我提起爷爷留给她的一千多块钱,还有政府给的遗属抚恤金,在她心里,那才是光明正大的所得。我顺着她的心思安慰她,说她也是有收入的,她便咧开嘴乐了。
是的,每一个人的内心都需要被理解,被尊重,这或许比给她钱更要紧。

作者提供
她于是就去帮那些拾荒的老姐妹们。我们回县城时,总会有人说,看到你家婆婆啦,坐在电影院门口台阶上,一边抽烟,一边帮人守一堆废品。
没想到,她这坐不住的习惯,却帮她渡过两次劫难。
她第一次中风时大概70多岁,在县医院待了些时就回家了。
回家后没怎么吃药,开始是爷爷每天架着她走几步,后来就自己扶着墙走,爷爷在旁边盯着,慢慢的,她居然完全恢复如初。
90岁时,她第二次中风,半边身子完全无法动弹。请医生上门诊治,因她吃饭解便都正常,只是头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医生说,年纪太大了,单就中风而言,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要其它支持系统没问题,也只能慢慢养着。
兄妹仨轮流照顾,紧接着请了护工,便由叔弟和弟妹照顾。慢慢的,她又可以坐轮椅,又试着起来走路,直到走路摔跤,大腿骨脱臼。
送去医院,医生说年纪大了经不起手术,能恢复啥样就啥样吧。奇怪的是,婆婆从来不叫痛,看她表情,似乎也真不痛,除了站不起来,其它一切仍是常态。
五
由于得全天候照料,各种原因,姑妹说服她去了养老院。
我那时远在千里之外带外孙,但每年必有两次去老家。一到父亲家里,父亲就会让我立刻去养老院看望婆婆,他觉得我这个大媳妇做得不够好。
的确也是,婆婆一直特别心疼我,记得刚结婚时,她就对她儿子说,“清娃的妈没了,没人心疼了,你得对她好。”
当时我被这话感动得只想哭,心里想,这是多善良的婆婆啊,我也得一辈子好好待她,老了好好伺候她。

作者提供
可没想到,女儿离我们这么远,女儿婆家又在农村,承包着十几亩水旱田,她婆婆每年只能在稍闲时去孩子家帮忙一个多月,我自然也就脱不开身了。
在两难情况下,我们除了交养老院费用,回去时给她买些衣服食品之类,没能贴身伺候,愧疚莫及。
幸亏婆婆住养老院期间几乎没有病过,她不可断天的药就是舒乐安定,偶尔小病,买点药一吃就好。
记得她在我家来住时,有时消化不良,我说去医院,她摆摆手说,不用去,只要一把胡椒粉散散气就好。
我也真是心大,就只给她胡椒粉,她自己倒一撮在手心,用水送下去,过一会就说好了,开饭时照吃不误。
饮食她也从不讲究,70多岁时换了满口假牙,开始磨得牙龈流血,但她忍住。过了这一关,一副假牙戴到临终,吃啥都没问题。
不过她最喜欢的就是鸡大腿,在县城住时,每天都要上街买一只。
有一次她问我,“我以后能不能买两只,我太喜欢吃那个鸡腿了。”
我立刻笑着回答,“您想买几只都行啊,差钱只管找我们要啊。”
但我看她小心翼翼问我的样子,心里还是特别难受。无论你怎么劝她花钱宽松点,她总觉得是给儿女添了负担,总觉得是我们的累赘。那种融化在血液中的善良,化也化不开。
其次就是粉蒸肉,红烧肉,按说她两次中风,应该清淡饮食,但我们想,都这把年纪了,想吃啥尽量吃,只要喜欢就好,从不干涉。
还有抽烟,都说对健康不利,婆婆却抽了一辈子,而且都不是好烟,最普通的。
去世前,养老院为安全考虑,不准她抽烟了,因为她不是烧了衣服,就是烧了被子。
我们请求养老院原谅,说她就这点念想了,再不给,让她成天枯坐在那里咋过呢。
当然,她的水果糖也没断过,但毕竟代替不了对烟草的钟爱,爱了一辈子。
养老院说,他们已经尽力了,隔壁就是消防队,三天两头会来批评,其他老人也担心她半夜抽烟,烧了被子引起火灾。
养老院实在忍无可忍,把纸烟给没收了,这可要她的命了,一辈子温和宽厚的人,竟然破口大骂了。
正好我去看她,养老院院长说,她只听您的话,您这次一定得把这个工作做好。
我去到他们的休息处,老人们见到我纷纷告状,说婆婆突然骂人了,不听话了。
我对众老人抱歉完,就耐心一点一点给婆婆做思想工作。他开始不爱听,我只好拿出杀手锏,说您再抽烟,烧了房子,要被公安局抓去坐牢。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表示再不抽烟了,也不骂人了。
可是,就这戒烟,却成为她去世的重要因素,她的精神从此萎靡。
有一天,在没有任何病痛的情况下,吃过早饭,准备解便。结果护工把她一搂,就觉得不对劲,再看,气就上不来了,人就瘫软了……
我一直想,尊重老年人的生活习惯多么重要。所谓顺其自然,大体也是此意吧。
0
推荐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4662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