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财新传媒

阅读:0
听报道

作者:范伟: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著有长篇小说《我的倒儿爷生涯》。

很多北大校友写过在燕园排演话剧的故事。北大中文系一直有排演话剧的传统,我1984年考入北大中文系的时候,这个传统还在。差不多二十年前,我写过一篇题为《这些人》的小文,其中谈到中文系1982级邱小刚——笔名“刀尔登”的师兄——导演、参演的一部话剧:

1984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德语专业的一个高年级同乡约我到办公楼礼堂看话剧,说是我们中文系话剧队排演的,在此之前我还不知道中文系有个话剧队。那是一出外国话剧。邱是这个戏的导演兼演员。当时麦克风坏了,每一个演员都得在舞台上大声叫喊,才能让观众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中间什么时候,邱出场了。他刚一露面,就不由分说被其他人强行塞进一个筐子,用一根绳索吊到了半空。看样子,拘在半空筐子里的邱很不舒服,他像一个真正的剧中人——或者一个真正的“局中人”那样——借助无助的手势,喋喋不休地申诉着什么。筐子固定得不够结实,不停随着他的动作旋转、倾斜、下落,又突然间被隐在侧幕的操绳手拽上去一点。按照那个时代的流行精神,邱扮演的这个人物被命运无情捉弄,只能做一些徒劳的申辩。因为没有扩音设备,现场从头到尾都乱哄哄的,大家一边看戏,一边伴着舞台上的剧情、人物笑闹,最后演变成了几百人的一个大笑场,台上台下差不多每一个人都成了演员,成了舞台的一分子。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你要是在这时候讲究观剧礼仪就太傻了。这也是迄今为止最对我胃口的一次剧场盛事。

差不多三年后,轮到我们了。1988年春天的一天,84级文学专业的老K——曾在邱小刚导演的那出戏里跑过“龙套”的家伙——拿着一沓纸到宿舍找我,说是他们班的博尔赫斯迷张睿写了一个名叫《迷宫》的剧本,老K自己准备做导演,希望我出任舞台监督。我被“舞台监督”这顶高帽儿诱惑了,立刻答应了他。不过,很快我就知道,所谓“舞台监督”,主要任务就是负责外联和内勤,具体说来,就是安排排练、演出的时间、地点以及后勤保障等一应事务,总之就是个打杂的。

仿佛得了天助,那时候做什么事情都十分简便:到系里跟管行政的老师一谈,老师就把中文系五院二楼会议室一周两次归我们使用;敲定演出时间和地点也毫无阻碍,我只跑了一趟办公楼,跟管楼的师傅统筹了一下演出时间,一切就都定下来了。我甚至怀疑,当时就是派一条狗叼着我的申请信到办公楼去接洽,最后的结果也是一样。

张睿的剧本是一个标准的三一律结构:一个女生某一天因为爱情或者别的什么心事出走,班主任带领班上同学到学校附近的皇家废园里找她。同学中有女生的男朋友、闺蜜、校园诗人等,在这里,他们遇到了一个慌不择路的“杀人犯”,一个举世皆醒我独醉的颓废者,还有一位在断壁残垣间思考人生的老“博士”。

几乎用不着宣传,我们的身边立刻围拢了一帮喜欢戏剧的人,挑选、选定演员的过程很有几分戏剧性。最早定下的是男女主角:85级的一位男生和一位外号“苏小妹”的女生,两个人都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杀人犯”则选了85级一向喜欢以粗豪、江湖气示人的熊大勇(诗人熊原);“颓废者”一开始由84级的门延文担任,这个角色的第一句台词是“好酒啊,好酒!”头几次排练,老门一张嘴,大家就感觉不怎么对劲,他自己也觉得不对。一天,不知谁把一个身材瘦长,细眉细眼的兄弟带到了排练场,这位兄弟一开口:“好酒啊,好酒!”大家立刻觉得有几分靠谱,于是老门主动让贤,把“颓废者”让给了这个名叫邓锦辉(诗人雷格)的86级兄弟。

剧中的老“博士”由导演老K亲自扮演,老K长相成熟,你就是说他是个副教授也有人信,算是本色出演。校园诗人由86级一位忘了姓名的小兄弟担任。“班主任”一角,因为没人愿意演,大伙儿推举了我;剧中还有一个动物角色——“蛤蟆”——一直无人认领,最后这个非人类角色也落到了我的头上。此外,出演群众的有84、85级的几位男女同学。84级的江创旭、顾建平担当后勤大任,每到排练的日子,这两位就按人头采买来一人一瓶北冰洋汽水。

我对“蛤蟆”这个只作蛙鸣和蛙跳的象征主义角色不满意。一天晚上,不知哪儿来的“烟士披里纯”,我把“蛤蟆”改成了“疯子”。“疯子”的原型是经常在大饭厅一带出没的北大工友“杜师傅”。杜师傅在文革中精神受过刺激,病退后一直在大饭厅内外就正在上演的电影弘法。杜师傅看过大饭厅上演的所有电影,可说是我们几个电影迷私淑的“戴锦华”。每次看电影,杜师傅总是坐在第一排,我们几个同好——中文84的董志谋(作家老那)、曹道君(作家侠非侠)、门延文——一有机会就侍坐在我们的“戴锦华”左近,聆听他老人家直指人心的点评:

“这家伙是坏蛋!”

“就就就……就他!凶手,杀人犯!”

“……”

那段时间,《迷宫》在五院二楼会议室和我们的头脑中疯长,每个人都很快背熟了台词,进入了角色。

一切都在提升,都在完善,而我们一向满意的女主角却突然成了问题。剧中的女主角是一位感情深邃、性格很有几分刚烈的姑娘,扮演她的“苏小妹”实在太温柔了,好像总也达不到那份烈度。我们中的某个坏人出了个主意:另选一位女主角试戏。我们当真这么做了。可谁也拿不准这么做的后果。到了下一个排练日,重返C位的“苏小妹”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爆发力和表现力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坏人的“支俩”得逞了。

演出安排在“五四”校庆假期的某一天晚上。开幕之前,导演老K临时让我对观众说几句话。于是,开演前两分钟,我从大幕缝儿里露出脑袋,说了几句“大话”:“欢迎大家来到《迷宫》,在这个剧里,我们力图把校内校外的隐私统统抖落一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幕后突然传出了一声炸雷般的呼喊“杀人啦!”把毫无防备的观众和我都吓了一跳——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老K让我讲话的险恶用心:真是个机诈百出的老混账!

1988年5月《迷宫》演出照 胸前戴像章的“疯子” 

演出就此开始了。主角和配角们渐次亮相,候场的演员们则在一米多宽的幕后等待、酝酿情绪。后台最忙的人是84级女生、团支书“冯书记”——她才是这出戏真正的舞台监督——“冯书记”一边检查即将上场的演员的服装、妆容,一边还对照剧本,实时监听着舞台上的演出情况。

我这个“班主任”几乎是听着自己的心跳上场的,跟在我身边的几个“学生”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台下静悄悄的,放眼望去全都是一张张向日葵一般的脸。我听见自己说了全剧最无聊的几句台词:“……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出走、撒谎、说怪话,什么样的精神状态都有……”以我们对自己平时操行的了解,我们事先早已预想到这些台词会被嘘、被哄,但是没有。

之后,老K上场了,我们早已预想到这个满嘴忧国忧民宏论的老“博士”也有可能被哄、被嘘,但是也没有。就在大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老K嘴里重复着一句话,慢慢踱到幕布这边来了。所有人的心又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老K忘词了。“冯书记”迅速翻看剧本为老K提了词——隔着幕布,我们都能感到老K这个“老鸡贼”精神一振,大声说着失而复得的台词,慢慢踱回了自己应在的位置。

轮到“疯子”上场的时候,“冯书记”大概觉得“疯子”的样子还不够疯,于是在最后一秒钟果断地往“疯子”脸上涂抹了几道油彩,又随手从不知谁的脑袋上抓了顶帽子,扣在了“疯子”的脑袋上。

我要多说几句“疯子”这个角色——一出牛逼剧里怎么能没有“疯子”呢——正如教科书里常说的,“疯子”体现了人世间最大的真实。就在我们排演《迷宫》的这段时间,北大校园里发生了一件事,图书馆和办公楼门前的伟人塑像全都被拆除了,这件事在校内外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不用说,也在“疯子”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我至今仍然清晰记得“疯子”的开场白:“他们把他的塑像全都拆除了,他们不让他的一点东西存留在我的记忆里……——最最最最敬爱的人啊,您的光辉著作我能倒背如流、倒背如流、倒背如流……虽然正着读怎么也读不懂……”

我听到了台下会心的笑声。

之后,舞台上一切都进行得出人意料地顺利:人物逐渐聚拢,郁结逐渐解开,汤汁逐渐收㸆,冲突逐渐升级——最后,“皆大逐渐欢喜”——男女主角、众同学、博士、酒鬼、甚至被劫持的“疯子”,大伙儿齐心协力,一举制服了虚张声势、色厉内荏的“杀人犯”。

大幕拉上了。我们听到了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1988年5月 话剧《迷宫》结束照、 

之后,大幕又拉开了。我们谢幕了吗?我不记得。也许谢了,也许没有。但我们的戏结束得挺像样儿。观众有的已经走了,有的正在走,有的还留在原地,看着舞台上的我们。那天,我的脑袋里一直盘桓着三年前邱小刚他们那台戏的演出场面,心里一直疑惑着一件事:这是三年前那个闹哄哄的剧场吗?我们的演出是成功的吗?

《迷宫》这部话剧的具体情节和台词我大部分已经忘记了,但现在想来,这个作业式的作品,虽然稚嫩,却五脏俱全,里面有理想,有爱情,有颓废,有迷惘,是一部我们自己的戏,是那种讲给“自己人听”、演给“自己人看”的戏,戏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及命运,几乎预告了我们大多数人日后的命运和处境。有那么一会儿,看着台下或走或留的观众,我突然领悟到一个简单的事实:剧场没有变,是观众变了——一届又一届的老油条们离开了,一届又一届的后来者填充了他们的空位,占据了他们的座位,给这座园子带来了不一样的风气。

虽则如此,台上、台下这些人的精神却还是一样的。眼下的这些新面孔虽然没有用狂纵的笑声与舞台上的演员们呼应,但他们和前辈学长们的气息是相通的,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呼应了男女主角的困境、呼应了老“博士”的思考、疯子的疑惑、诗人的嚎叫以及颓废者的悖论,甚至朦朦胧胧感受到了来自“杀人犯”的无所不在的威胁。

而我们这届“演员”和“观众”,也就要离开了。

回宿舍的路上,一向谨言慎行的江创旭说,要不要再加演一场?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认真想过这件事情,一次演出似乎就已经把我们耗尽了。何况我们真正的人生大戏就要开演了。

是的,那是1988年春天的事,是我们毕业前不久的事。

如今,三十八“弹指一挥”年过去了,我开始把自己看作一个“八十年代遗民”。我的大半生似乎有一只脚一直停留在八十年代——更确切地说,一直停留在八十年代的燕园里。

1988,是一个我经常在梦里把时间倒拨回去的年份,正如同我们那部戏的名字,它既是一个迷宫,也是一个迷宫的入口。

对我这样一个“八十年代遗民”来说,八十年代结束于1988年——1988年自然不是过往十年里最差的一年,却的的确确是未来十年里最好的一年。

话题:



0

推荐

二湘的十一维空间

二湘的十一维空间

521篇文章 5分钟前更新

思想的碰撞,民声的回鸣。理性思考,感性文字。

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