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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淡风轻,六零后理工女,现居深圳。退休后闲适散淡。喜爱美食美景兼顾读书与瑜伽。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我脑子里盘旋着一个问题:奥德修斯到底想不想回家?

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荷马,老人家大概会气得吹起大胡子:莫名其妙!合着我这一万多行诗白写了?确实,荷马史诗《奥德赛》写的是希腊将领奥德修斯设木马计攻陷了特洛伊城,在战争胜利之后历经重重磨难终于归家,最后用欺诈和谋略再联合儿子与忠仆战胜了霸占家园觊觎妻子的求婚者的故事。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途中各种颠沛流离凶险迷航,但无论如何方向是明确的:回家。史诗的第一卷就让女神雅典娜告诉大家奥德修斯归心似箭,一心渴望返回伊萨卡他的家乡。在卡吕普索的岛上,女神爱上了他,许诺他永生不死,女神身材容貌都秒杀佩涅洛佩且永远不老,可奥德修斯却一心想回家,想回到自己妻子的身边。这还有什么好问! 

但诺兰偏要问。而且他给出的答案,让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三个多小时的IMAX体验,坦白说是一场感官的盛宴。诺兰的手法依然是超地球人级别的:音乐、画面、叙事节奏,处处是绝顶大师手笔,一点也不觉得长。但看着看着,你会发现这个奥德修斯有点不对劲。他不是那个狡黠多谋亦正亦邪的希腊英雄了。特洛伊木马不再是智慧的证明而是无法摆脱的罪过;回家不再是荣耀的终点变成了赎罪的开始。他每次闭上眼睛,看到的不是家乡而是被火焰吞噬的特洛伊城和惊恐的面孔。 

诺兰把奥德修斯变成了一个被战争困住的人,一个迷失的人。电影里有一个细节特别扎心:奥德修斯穿过塞壬海妖的暗礁以后,终于承认自己内心深处不想回家。因为目睹过被屠城的特洛伊,他的信念崩塌了,不能回归和平的日常。

这不是荷马的奥德修斯。这是诺兰的奥德修斯。或者说,这是《奥本海默》的奥德修斯,一个战后PTSD患者,一个“希腊病人”。

《奥德赛》海报  图源网络 

于是我忍不住想到另一个不想回家的人。孙悟空想不想成佛?这个问题和奥德修斯想不想回家,本质上是一个问题。都是关于抵达之后要怎么办的恐惧。 

取经路上的孙悟空,打怪升级降妖除魔一路向西。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天命安排,但每一难又不仅仅是打怪,而是消除执念后的升级。最终到了灵山封了斗战胜佛,然后呢?有人说孙悟空其实不想成佛。如来给他这个佛位,只不过是害怕猴子不保护唐僧取经,撂挑子回花果山,而给猴子的一个价码而已。紧箍咒一摘,斗战胜佛的帽子一扣,齐天大圣就没了。成佛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英雄神话的结束和一个“体制内”人生的开始。

这和奥德修斯面临的困境何其相似。 

在海上,他是得胜还朝的将领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是吟游诗人传唱的对象。可一旦回家呢?他就成了那个二十年没回家的丈夫和父亲。“回家”意味着英雄神话的结束,和一个普通人生的开始。比海上所有磨难都难的是对平凡而不一定如意的生活的再确认再接纳。 

你看,孙悟空不想成佛,是因为成佛意味着“大圣”的终结;奥德修斯不想回家,是因为回家意味着“英雄”的落幕。两个人站在各自旅途的终点前,都有点迈不动腿。 

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区别。 

原著里的奥德修斯其实也有不想回家的时刻,只是诺兰把它放大了,强调成了主题。在原著里,奥德修斯在女神基尔克那里乐不思蜀了整整一年,是同伴提醒他才想起来要走。荷马写得很诚实:“基尔克就这样说服了我勇敢的心灵”。他并不是诺兰电影里那个态度极为坚定的硬汉。他也有犹疑,也有软弱,甚至也有胆怯。回家后面对求婚者,他两腿发软只好向雅典娜求救。 

换句话说,原著里的奥德修斯是一个人,有七情六欲,会犹豫会害怕。但他的不想回家是插曲,是途中的摇摆不是主题。诺兰把这种摇摆做成了主旋律,变成了回不了,所以才有了最大限度的结尾改编,因爱而回然后自我流放,实际上他还是没有回家。这个改编聪明吗?当然聪明。把三千年前的史诗塞进当代自由派宏大叙事的模子里:反战、规则、人性、救赎;特洛伊木马不再是聪明的胜利而是屠杀;奥德修斯不再是狡黠的英雄,而是一个需要自省的随时准备对战争表达忏悔的人。 

问题是,这还是《奥德赛》吗?

荷马的《奥德赛》是一个关于复杂的人的故事。“复杂”意味着道德上的暧昧,意味着他既狡黠又勇敢,既忠诚又风流,既想回家又在途中流连。而诺兰把这种复杂性简化了:奥德修斯成了一个背负原罪的忏悔者,归乡成了一部赎罪史。我看到一个评论,说诺兰的改编“把一部几千年前的歌颂战争、欺诈、神性的史诗,硬要按照当今美国文艺界的自由派宏大叙事,改造成一部赞扬反战、规则、人性的主旋律电影”。 

这个说法有点狠,但我觉得不无道理。 

你看,原著里的奥德修斯靠欺诈赢得了战争,靠谋略夺回了家园。神指引他,也惩罚他;他抗争,也服从。整个故事里他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好像没那么重要。一切都是众神开会决定的。这跟《西游记》何其相似,取经路上的磨难都是天命安排,孙悟空再怎么神通广大,也翻不出如来的手掌心。

但诺兰把神拿掉了。或者说,他把神变成了奥德修斯内心的投射。于是所有的磨难不再是天意,而是奥德修斯与那群葬身归途的将士,亲手为自己埋下的因果。这是一个非常现代的处理,把命运问题变成了心理问题,把神谕变成了自省。 

这样的改编是升华还是流俗?我不知道。 

据说诺兰曾在采访里表达过他改编《奥德赛》时最看重的首先是娱乐性。他要把史诗的冒险感和兴奋感呈现出来。三个小时不觉得长,视觉奇观令人屏息,票房势如破竹,从商业角度看,他做到了。 

但《奥德赛》本来就不是一个关于娱乐的故事。它是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而“回家”这件事,从来就不只是身体上的抵达,更是社会关系,伦理秩序和精神世界的全面修复。诺兰把“精神修复”拍成了赎罪,把“回家”拍成了忏悔。这当然是一种解读,而且是一种很具有当代意义的解读。但我在想:如果奥德修斯真的不想回家,那他在海上漂泊十年,拒绝永生,历经磨难,到底是为了什么?

电影里的卡吕普索成了一个免费的护士和心理咨询师。奥德修斯在她那儿接受了七年的心理疗愈。这个设定很当代,当代人太熟悉“疗愈”这个词了。但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不需要心理医生,他需要的是回家。他在听到特洛伊战争的歌谣时哭泣,在想起妻儿时坚定启程。他的痛苦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创伤。

孙悟空也一样。他不需要心理医生,他需要的是摘掉紧箍咒。成不成佛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但在取经的路上他慢慢地从反抗者变成了守护者。这个过程不是心理疗愈,是修行。

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十年,是回家也是修行。孙悟空西行十四年,是取经也是修行。他们都在路上,都在经历,也都在变化。至于终点到底重不重要,即想不想回家,想不想成佛,也许走到最后才发现这个问题本身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走完了那条路。

诺兰的电影拍得很美也很聪明。他把一个关于神和命运的故事变成了一个关于人和选择的故事。他把三千年前的史诗塞进了二十一世纪的叙事模具里。模具很漂亮,成品也很精致,但你总觉得好像有些东西在模具里被挤掉了。是什么呢?大概是那种不重要的东西吧!那种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流时、孙悟空在取经路上时,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为了什么而只是必须走下去的东西。

回家的路很长,成佛的路也很长。至于终点想不想去嚒,走着走着,也许就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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