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金波,东北人,现居江南,前媒体人、前林调队员。作品有《湿地之城:水城共生的湿地苏州历史》《阿里铁军》等。本文原载公号“白马狗熊”,经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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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去过一次吉隆,在2000年。
到吉隆县城已经是下午四点。调查队成员尽皆疲惫不堪,情绪低落。
现今的吉隆县城什么样我不知道,反正世纪之交,那里只有一条一两百米的短街,灰头土脸、略显空寂,令人疲劳。海拔4200米的吉隆县城所处环境风貌与雅鲁藏布江中上游其他小县城没有任何差异,和缓寥廓。吃过饭,我们在饭店旁的烂台子上胡乱捅了杆台球,迅即决定放弃县城,住到吉隆镇。
是的,有三个不同的“吉隆”,若不了解,看新闻时往往一头雾水。
一个是吉隆县城,在宗嘎镇。我们从东边的聂拉木县过来,经过佩古错南岸一拐弯就到了。这个“一拐弯”,越过了喜马拉雅山脉的分水岭,离开了西藏自治区境内的雅鲁藏布江流域,进入吉隆藏布的最上游区域。当然,吉隆藏布最终也会汇入恒河,在孟加拉国境内与雅鲁藏布江下游合体入海。
顺流而行,海拔急速下降,70公里左右,到吉隆镇。中间颇有几处险路,令人印象深刻,深刻到20多年后,有朋友去吉隆镇,手机拍摄不到一分钟的夜路视频,我回忆了一会儿,还是大差不差指出了视频拍摄在距离吉隆镇大约20公里的路段。
吉隆镇之于吉隆县,可以理解为吉林市之于吉林省或省城长春,但样貌悬殊。
吉隆镇海拔2600米左右,与林芝市海拔相仿,但更暖湿。吉隆镇所在的河谷相对比较开阔,河流冲积明显,也说明漫长历史中洪水曾反复泛滥,早在有人类活动之前。
第三个“吉隆”,吉隆口岸,不在吉隆县城,也不在吉隆镇。从吉隆镇沿吉隆藏布继续向前,地形图上可以看到公路犹如血管痉挛般扭曲成团,这是典型急剧折返下降的盘山路形貌。开阔的河间谷底不见了,吉隆藏布向下剧烈切割,峡谷变得极为狭窄陡峭。这切割力本身就证实了水流何等强大。
吉隆口岸在二十多公里之下。吉隆藏布成为界河。过河向南百来公里到加德满都。真不远,贡嘎机场在隧道修通前到拉萨就有90公里。
泥石流灾害破坏的不是吉隆县城,也不是吉隆镇。吉隆口岸与吉隆镇之间是一段深切峡谷。算不上适合人类居住生活,事实上应该也较少定居村落,来者主要都是奔着口岸。
口岸设在此处,原本不是因为此间宜人,只因边境恰好在此。
吉隆沟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成为中尼人员来往最重要的通道之一,也不是因为它适合行走,或非常安全——只是相对其他几个选择更好而已。
此处的地图这些天来已经广为人知。细看地图,大体能理解为什么尼泊尔一方的泥石流冲落下来之后,仍惯性向中国境内的上游倒冲数公里。东林藏布和吉隆藏布的夹角不算小。可以看到两河汇流之后沿峡谷向下,尼泊尔境内的两侧支流汇入吉隆藏布的角度也略偏向北。地貌水文,都可能形成比较明显的阻挡因素。当然,专业问题,需要专家判断。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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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00年,吉隆口岸还在闭锁状态。当地护林员说,听说过两年会开放,吉隆就热闹了。这个“过两年”直到2014年底才成为现实。
没有口岸就什么都没有,吉隆镇虽然青葱可人,却毫无闹热,所以我也放弃了去口岸眺望一下尼泊尔边地的念头。镇上只一栋福建客家围楼式的二层方形建筑,颇阔大。镇上唯一的饭店就在这里面。
饭店老板是位年近五十的严肃四川汉子,也是吉隆镇唯一的常驻内地人。来吉隆19年,娶了一位当地藏族女子,女儿满堂,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四五岁大,溺爱得不行,满意得不行,决定不回老家了,留根在此,便扎根在此。
到吉隆最主要的工作任务是探访珍稀树种喜马拉雅红豆杉。在吉隆镇上游15公里左右的河漫滩上。有一株极为巨大,像不修边幅的胖子,杂乱颓废,谈不上优美。拍过标准照,已经厌倦了沟里的寂静,草草走人。

2000年考察拍摄的吉隆珍稀树种喜马拉雅红豆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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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天是2000年6月1日,或其后一两天。能记得这么清自有原因。我们是从聂拉木县赶往吉隆的。聂拉木原本有更多工作计划,但西藏那时有个有趣的习俗,不同地区拥有自己的独特假期,比如拉萨的雪顿节,林芝的工布节。日喀则在六一放假。具体来头是什么我忘记了,总之,每年六一,七天假,官民统统欢欢喜喜过林卡,一切公事自然就别指望能找到人管了。
在聂拉木县,我们住在樟木口岸。当时,这里才是喜马拉雅山南翼的主力贸易口岸。
县林业局在樟木口岸有一个两层小楼。值班人员很慷慨,让我们免费住他们从未启用的后厨,足够摆下4个睡袋。我们到樟木口岸已经蛮晚,樟木口岸灯火辉煌,如同一扇妖冶盛大的壁画挂在陡坡上,比林芝八一镇还要纸醉金迷。


2000年白天与夜晚的樟木口岸
林业局在壁画冷清黯淡的上部,我看着仿佛在脚下的谷底犹如不夜城,立刻决定放弃这个免费的招待。我们住到了一个尼泊尔商人开的逼仄小旅馆,听着豪雨声喝了一夜啤酒。
第二天中午,醉眼惺忪中出门,仰头望,坡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巨大伤口。林业局那栋小楼的一半,恰好就是原本要给我们住的后厨部分,整个塌落。如果不是过于热爱享乐,我们大概率要被活埋在这个小规模滑坡中。
灯红酒绿的樟木口岸在2015年尼泊尔8.1级强震中严重损毁,也因此,同年5月11日,国务院批准吉隆口岸对外扩大开放,性质为国际性常年开放公路客运运输口岸,中尼陆路通商主要通道从樟木转至吉隆。
从聂拉木赶往吉隆的路上,不小心走岔了路,自治区自然保护区主管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此被当保护区当地的两个严肃执拗的小伙子误认为是偷偷登希夏邦马峰的游客,纠缠了好久才脱身。这段故事我写在《来定结的骗子》一文中。希夏邦马峰西南背侧,就是这次大泥石流的肇源地。希夏邦马峰远看上去极美,圆润、圣洁、神秘,是世界上最难征服的雪峰之一,主要是湿度大,降雪丰富。在藏族民间拟人化传说中,它常被描绘为性格冷峻、孤傲且脾气变幻莫测的神灵(部分地区传说中为冷酷的女神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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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的边境县名单有很长一串,自西向东,日土、札达、噶尔、普兰、仲巴、吉隆、聂拉木、定日、定结、岗巴、亚东、康马、洛扎、错那、隆子、米林、墨脱、察隅。其中米林和隆子是特殊的“边境县”,在地图上看不出。
这些边境县,大多位于或部分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南翼。我都去过。

2000年,大概是吉隆或亚东从北向南拍摄的一张照片,已经记不清了
要真正理解喜马拉雅山脉南翼,理解这些边境县和口岸,不要看行政地图,看地形图。青藏高原通常青紫泛白——我初中学地理时,把这块地方称作“偷吃东西的大公鸡屁股被打青了”。喜马拉雅的皱褶由雪山与河流呈现,再直观不过。河流短促细碎,如果你了解高原山区的河流,就知道那些河流也必然是暴烈的。
如果能有一个立体地球仪就更清楚了。青藏高原南缘就像一面耸起的墙壁分割了南北。北面更干更冷,而南面,当印度洋躁动强劲的暖湿气流年复一年撞到这面墙壁,凝结为恣肆和澎湃的水。在生态学上,这自然是生物多样性更丰富的生态系统得以存在的根本,而对人类社会,也自然影响巨大。无论哪一次从雅鲁藏布江中游的卫藏区域下到喜马拉雅山南翼林区,都有类似感觉:这些地方的人比藏北更热烈活泼,更多笑容,但与此同时,在高原为主体的这片区域,他们又是边缘、枝节、非主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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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给出一份赐予的时候,总不忘记让你感受另一面。生物生产力蓬勃的的另一面,是喜马拉雅南翼地质的破碎、脆弱。
2000年这次全国野生动物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和濒危野生植物普查工作,我带的队负责完成波密以西的调查区域。另一支调查队从波密开始向东扫过去,结果车到波密进入易贡沟,就灰溜溜回来了。我在《我的雅鲁藏布大峡谷》中写到过这事。
把他们的车留在易贡的,就是著名的2000年易贡特大山体滑坡。
易贡滑坡是山地灾害链研究的一个里程碑式事件。2000年4月9日易贡扎木弄沟发生冰岩崩滑坡,形成碎屑流快速运动,速度超40m/s,并堵塞了易贡藏布,形成长达4.6km,最宽达3km,高超60米以上的堰塞坝,两个月后的6月8日发生灾难性溃决,据估算洪峰流量达12.1万m3/s,使下游河道水位最大涨幅达42m。溃坝后巨大的洪水,冲毁了下游所经之处的农田,村庄,公路和桥梁,强烈地冲刷、侵蚀河道及两岸,在下游主河道两岸触发了35处崩塌、滑坡和泥石流次生灾害。(来自网络)
到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区域考察时,我专门拐去易贡看了一下。泥石流将易贡藏布堵成了堰塞湖,溃决后原来的易贡湖大幅缩小。但反过来说,易贡湖本身就是多年前一次大塌方的产物。

2000年易贡特大山体滑坡泥石流形成的壅塞坝
人总爱说“巧夺天工”,其实天工又怎是人力所能夺?生灭都是造物信手而为,既不是为人类欣赏,也不是为人类舒适,当然,也不是为了毁灭或者是伤害。
据当地林业局的人过来跟我描述,溃坝时两岸摧枯拉朽,一路冲到下游,连带雅江出墨脱前的一些桥梁也冲垮了。
孟加拉暖湿水汽在雅鲁藏布大峡谷这个雅江向南的出口找到了最容易突破的缺口。“西藏江南”其实并不足以形容墨脱的丰沛水热条件,但墨脱的地质脆弱也显而易见。直到进入21世纪之前,拜过于充沛的降水所赐,去墨脱的公路反复修建损毁。一辆短暂通车时开进墨脱再无法开出的汽车,一架在大峡谷内坠毁的直升机的部分残骸,一直在路边醒目位置,提醒来客注意自然力量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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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雅鲁藏布大峡谷一文中,我曾克制地提出了自己的一点担忧。
一方面,为了建设雅下工程,雅鲁藏布大峡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原有区划多少会会需要进行一些调整。更让人担忧的是,这里的地质环境脆弱性。1950年的墨脱大地震为中国有史以来最大地震。本公号的名字“白马狗熊”就是震中附近的一个地名。工程建设本身控制不好,也会凸显地质灾害的脆弱性。这些当然都已经过了专业严格的环境评估。但就像这次吉隆泥石流呈现出来的那样,灾难有时候真的会猝不及防。
网上很多人问,为什么会在这里建口岸?为什么不能迁到更远点、安全的地方?口岸的贸易额一年才多少,停了又怎样?有人找出几年前就有的地质灾害预警论文,怀疑危险被无视了。

吉隆口岸 图源网络
可能因为曾经的野外工作看见危险艰难甚至死亡的时候比一般人多,我对灾害新闻的免疫力似乎更强。我想,我所熟悉的高原民众也有一点,就是面对苦难,面对死亡,有一种可以称之为豁达乐观,也可称之为隐忍麻木的能力。互联网时代让惊悚的画面被全世界看见和关注,边缘世界的灾难也就不可避免地纳入到种种外来的叙事中。我觉得,无论是不是同情,外部不容推却的想象、介入和标签化都多少会让人不自在,某种人祸的受害者,又或是过于坚强的受灾者,都一样。
到目前为止,我认为在吉隆发生的主要是一场天灾。有些时候,大自然的力量就是无可抵御的,对它惟有敬畏、尊重、防范。驯化它?也许可以,但很多时候,这还是人类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而发出的谵妄之语。
中尼通过吉隆-热索瓦口岸每年的贸易额不超过50亿元人民币,主要是尼泊尔进口。中国和尼泊尔一年全部的贸易额也不过200亿元人民币,只相当于中国一个小县城的GDP。但账当然不可以这么算。这种贸易不仅是数字,也是社会和人真实的存在形式,是国际的连接。单纯用数字衡量它的价值,就像前些年有人说“东北的气候和经济那么差,就应该把人都迁移到南方”一样傲慢。
至于口岸的位置,取决于很多因素,概率上的安全风险警示,哪怕是巨大的灾难警示,也只能是诸多因素之一。比如穿越喜马拉雅山脉的通道中,最适合做口岸的也许是亚东,但中印关系这两年的低落却又很现实,口岸交通的可选项并不那么多。
不过我也很能理解有些近乎阴谋论的关于“谁之过错”的舆论想象。这是试图全能的权力必然会遭遇的情绪反噬。

图源网络
而且人们期待灾害预警能得到更大重视,能够以更清晰、有力和公开讨论的形式纳入决策,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尽管考虑到灾害发生地本身非常特殊,在很多领域都极为敏感,这样做难度很高。既有的、传统的不一定就是最合理的。“珍视生命”随着社会发展理应置于更优先的位置,即使不能都达到我们日常可见的地铁安检的冗余尺度。包括预计选址在吉隆的中尼铁路项目,大概也会重新评估。
在这样一场天灾中,把国家资源更多放在救灾本身,比关注一些其实未必能确认是谣言的网络言语更令人信服与尊重。泥石流带来的问题不能用泥石流式的掩盖解决,不能让世界只听到泥沙、石头和洪水研磨骨血的声音。天灾很难绝对避免,但人类正是在无数次次自然灾害中走向文明的。也只有收获文明,才能让人类在自然灾害面前尽管脆弱、渺小,却不显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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