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英樱,现已退休。从事过大学教师、编辑、企业管理等职业。喜爱写作,尤喜欢散文随笔及报告文学写作。
“命悬一线”——本意是形容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但我总在想,若将“命”解作命运,将“线”解作那根无形却牵引一生的命运之丝,这句话便有了另一层深意。命运并非悬于悬崖绝壁,也不系于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恰恰相反,它纤细如丝,轻轻搭在每一天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偶然,才是那根线真正的悬挂之处。原来,命悬一线,悬的是偶然,系的是整个人生。
我常常追问:为什么会发生这些偶然?却始终找不到答案。朋友老孙的故事,让我一次次看到——命运,原来真的悬在一根线上。
一次在一个大范围的华人活动时,我们夫妻看见来了新人,年龄略长于我们,就迎着他打招呼,互相介绍后知道他儿子儿媳我们都熟悉得很,与我女儿是同所大学的教授。交谈中,我丈夫问了句,你一个人来啊,老伴没一起看孙女,哪知道他叹了口气,说道,儿子高二时候,他妈妈得癌症去世了。说着流眼泪了,我赶快递给他餐巾纸。过后他离开成人团队去了孩子们那里,照看孙女。我们心里觉得挺过意不去的。
不久,我们约他去本城旅游景点,古老的“传教士之路”游览,在静谧而有些严肃的老教堂参观时,他感叹道,别人说进了教堂,什么事儿都放下了,可我真的放不下!我问他放不下什么,他回答,儿子他妈!眼泪又在眼眶打转,我赶快叉开话题。

犹他州摩门教总部 图源网络
由此,我摸透他内心敏感、脆弱的那根神经。
支撑他整个世界的是儿子。他的确养了个优秀的儿子。
老孙年幼父母双亡,寄养在农村舅舅家,舅舅让他一直读书,十年动乱期间高中毕业,成为回乡知青。他个子高体格壮,打得一手好篮球,乡政府招他到村小学当了体育老师。后来,他们那个城市最大的工厂:石油公司炼油厂看中他,招他进了厂工会篮球队,当队员当教练。厂党委书记喜欢他,让姑娘嫁给了他。儿子出生,成了全家最爱的宝贝。儿子上幼儿园,妈妈放弃最轻松的工种,去幼儿园当老师,目的就是看护孩子。儿子没有辜负爸妈的希望,重点小学、重点中学,一直听话,一直学习优秀,学生会主席、团委书记、全国物理竞赛拿奖。妈妈去世,校长担心影响高考,推荐到几所重点大学,北航毫不犹豫取了他,本科毕业,读完硕士。再到美国读博、做博士后,应聘大学教授。儿子继承了父母的好基因,外表帅气,个子一米八。老孙看儿子,没有一刻不从心底发出满脸灿烂笑容。
老孙全部心思围着儿子转。儿子中学时,工厂减员,不养体育队了,他下岗,买了个货车跑运输,攒了些钱。他说,不能让儿子觉得家里经济困难。儿子去北京读书,他就在北航附近租个小铺面开东北饺子店,生意不错。儿子出国,他回东北。儿子大学谈了女朋友,同班同学。老孙说的,追儿子的女孩排成队,这女孩追得主动,又是东北老乡,成功了。两人一起在美国结婚,读博,做博后,应聘教授。有了两个孙女,老孙与亲家轮流来美领小孩,一家半年。老孙做生意攒了些钱,他帮助儿子儿媳买了漂亮的大房子。老孙能干,尤其擅长木工,把房子打理得妥妥贴贴,半边车库成了他的木工车间。浇水,剪草,养花,院子比公园还种得好。
一切朝着希望的路走着。儿子一家已经取得绿卡,很快可以转公民。他们期待着转公民后,给老孙办绿卡。美满幸福团圆的生活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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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老孙命运中的高光时刻!
然而,偶然出现的情况来了。命运走向拐了个弯。
某知名演说家到我们城市演讲,老孙跟着别人看热闹。他听不懂英语,只想感受一下现场气氛。没料到,人群拥挤中,他摔倒,骨折。本来半年居住已到期,回程机票预订好的,他的签证、护照很快到期了,他打算回去重新办理。无奈,回不去了,儿子为他办理了延居手续。也许老孙病了不顺心;也许在一起久了,小矛盾积累爆发;也许他脾气上来烦躁;也许…..,说不清是哪个原因,也许都有,事情发生了:他与儿媳争吵后,扬手打了她一拳头,儿媳报警,老孙被逮捕并关进行政监狱。其实我有些了解,老孙对儿媳向来不满意。儿媳也是学霸,独子,操持家务肯定不如公公的意,老孙曾在我们面前嘀咕儿媳懒,心疼儿子做家务过多。我说他,人家两口的事,你憋屈啥。过后他也承认一拳头是长期淤积的发作。
一系列麻烦来了。关押期间,他签证过期,他从行政监狱转到移民监狱。不久,又发现他护照过期。一年过去,出监狱似乎没有希望。儿子积极为他办理护照,需要的材料又留在国内难找到。真是困难重重。这时,新冠疫情来袭,监狱传染开来,各监狱放人回家,老孙终于出来了。但是回不了家,戴着电子脚铐,不得靠近儿媳。儿子租了个公寓让他住。又过了段时间,没再发生问题,电子脚铐取了,获得真正自由,疫情也没了,但是仍然不可以与儿子一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儿子给他买了个小联排,每个星期天下午儿子领着孙女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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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小联排的两年,老孙非常愉快。我们经常一起聚会,吃饭,喝几口。在别家聚会,几个家长说说笑笑,孩子们一般不加入。在老孙那儿,儿子一概参加,父子俩开玩笑喝啤酒,如同兄弟,如同朋友。在我们朋友圈里,很难见到如此相通的父子。朋友们开玩笑劝他找个老伴儿,只有我说,你找不了伴儿,他问为什么,我说,你的爱全在儿子那里,绝不可能分给别人半分。他承认是这样。他总说,儿子妈死得早,我们父子相依为命。他没身份,开不了车,骑张自行车到处去,把家附近摸的熟悉得不得了。他盼着儿子给他办下绿卡。儿子一家已经转公民了。但是大家都说不清楚,也不了解具体情况,儿子一直没办好他的护照,更不用说申请绿卡。老孙表面高高兴兴,其实内心担忧颇多。
去年,更好的生活在他眼前展现。儿子夫妻应聘本州另一所大学,要搬离我们这个城市了。那是一个更好的城市。他们忙着网上寻找房子,儿子在自己家旁边给老孙买了个小一点的,已经交好定金。那段时间他的高兴劲儿别提了,规划着怎么种菜,怎么钓鱼。我们开车去了怎么一起玩。我们都知道他没护照没身份,帮他了解种种渠道,目的是不用跟本地移民局联系,自己搬了就好了。这种情况多了去了,我们还有具体的建议。
一天,突然,朋友电话告诉我:老孙又进去了,我脑子嗡一下,不知咋搞的。原来,老孙儿子傻乎乎带爸爸到移民局办公室跟人家说离开的事,结果被移民局当场留下,不允许回家,直接送进非法移民拘留所。每个星期天下午六点能够探望,我们朋友约了去看他。隔着玻璃窗,我们轮着电话与身着红色监狱装的他交谈,大家控制不住失声哭泣。他儿子咨询律师,律师回答得等待一定时间。还没等到律师说的时间,老孙被遣送包机送回国内。如此不经意的偶然,就这样让他再次陷入困境,跌至谷底。
我抱着一丝侥幸问老孙儿子,可不可以回去另办护照、签证再来,他儿子说,十年内不允许入境。我说,只有你带孩子多回去看你爸了。儿子告诉我说,他牵头的一个项目,属于敏感项目,设置了保密要求,一般情况下,他难回去。啊……
难道就真的这样分离吗?
回去以后的老孙再没跟我们这边的朋友有任何联系。
为什么会发生这些偶然?我依然找不到答案。也许命运本就如此——它从不解释,只是在一件件小事里,把线一根根系上,又一根根剪断。老孙的故事说完了。可我时常想起他隔着玻璃窗、穿着红色囚服的样子,想起我们轮着电话、哭得说不出话的那个星期天下午。命悬一线——我终于明白了,那根线不是悬在别处,就悬在我们每一个人不经意的瞬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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