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丛瑞安在做保安临时工 受访者供图
编者按:空间新书栏目推介最新上市好书,本期推荐清华大学丛瑞安著《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作者深入马驹桥农民工中去,亲自去打零工,看他们的日常生活如何进行,感受他们所拥有的情感和思考。希望这本书能够为改善这一群体的生活,提供尽可能的助力。
《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节选
文/丛瑞安
一、快递
在马驹桥街头,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中介们在招募快递临时工,可是招工者扯着嗓子喊了半天,等工者大多只是斜眼瞥过,并不理睬,继续等待别的工作机会。
马驹桥是北京一处重要的物流基地,许多快递公司都在周边设置集散地,而整个北京市也有成百上千个快递集散地需要临时工们的劳动力。特别是到了“双十一”电商大促等活动前后,购物量激增,快递工作的需求不仅大量增加,工资也飞涨,一天 300 多块钱的工资也时有出现。那么,为什么打工者不愿去做快递临时工呢?
2018 年 11 月 17 日,“双十一”购物节后快递高峰期中的一天,我带着这样的疑问,和几位朋友来到马驹桥,准备体验一天快递临时工。那时的马驹桥街头和现在不同,不仅十字路口处挤满了招工者和等工者,长长的漷马路旧线上也零星散布着多辆面包车,面包车旁站着一个招工者(往往是劳务中介),吆喝着价格和工时,等工者如果觉得合适了就可以钻进面包车,等待出发。
在几番询问之后,我们选择了一个工资 200 元、工作时间为早 7 点到晚 7 点(工时 12 小时)的活儿,然后就坐上了面包车。和其他“城中村”接临时工的面包车差不多,这辆车也是主驾驶和副驾驶座位留着,后排的座位全部拆掉,一左一右装上两列铁架子,中间再扔几个马扎。这样一改装,核载 7 — 9 人的小小面包车便能轻松塞下十几个人。现在这种接工的车少多了,之前却是马驹桥临时工上下班乘坐的主要交通工具。车子是中介方提供的,司机通常和中介有关系,或者就是中介本人。我们坐在车里等候,中介在车外继续招徕工人。当这辆车差不多坐满,中介点了点人头,觉得够数了,就一关车门,爬上车,满满一车人就这样奔向了工作地点。
我数了一下,这辆小面包车一共坐了 16 个人,司机和中介坐在正副驾驶座上,而我们剩余的 14 个人就坐在后面的车厢里。车厢里比较拥挤,却不是地铁高峰期时那种塞满每一寸空间的人挤人,毕竟大家都是坐着的,也还不算难受。虽然是像货物一样被塞在车里,严重超载而不安全,但就舒适度而言,真的比早高峰挤地铁的白领要强,一时间竟不知谁该羡慕谁。同去工作的人之间大多数是陌生人,却你一言我一语地轻松聊在一起。不参与聊天的,就打开手机,年轻一点的人玩游戏,年龄大一些的看起了各种网文。突然,车厢里传来女性的声音。所有人立刻抬起了头,原来是一个工人用手机看视频,还开了声音外放,整个车厢都听得很清楚。同车人见此情形,都笑着围观,开玩笑要他分享视频资源。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了。看了下手机导航,我们从通州区马驹桥镇来到了顺义区,应当是某快递公司的顺义集散点。下了车,中介给我们一人发了一件红色马甲和手套。马甲的布料是那种红色横幅用的布料,上面写着某个不知名公司的名字以及电话,应该是和快递公司合作、专门招临时工的。负责人还没来,临时工们就在一起随意闲聊,聊的内容大部分和今天的工作以及工资有关。
一位看起来至少四五十岁的临时工跟工友们大声说:如果大家都不干这些给钱少的活,咱们工资就能提高了,可是“大家都是五湖四海来的”(他强调了好几遍“五湖四海”这个词),都怕自己挣不着钱,不团结,所以不行,而那些少数民族的人就很团结,所以工资高,也没人敢欺负。聊着聊着,负责人来了,他给我们分了组,让我们签了字,继而将我们分配到快递集散点的各个工作岗位上。
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 11 月的京郊,气温已让人颇感寒意,何况这里又是个毫无遮拦、一马平川的地方。工作场地位于一个巨型的棚子之下,冬冷夏热,几扇敞开的大门时刻将冷风送进屋里。占地上千平方米的地面上,居于核心位置的是漫长的流水线,上面或快或慢地运送着大大小小的快递包裹,流水线两边是低头忙着分拣的打工者。他们站在流水线边上的隔间里,面对川流不息的流水线,身后是快件堆成的小山。此时上一班临时工刚结束,流水线上人不多,负责监工的长期工冲我们吆喝着,把我们分配到各自的岗位上。有的人去流水线,有的人去拉“地牛”(一种用于拉货的人力叉车),还有人要把装满快件的麻袋往卡车上搬运。
我被分到一个流水线边上的位置。第一项工作是挪动一些堆在一起的快件,但并不是搬运,而是从一堆快件上捡起,再向另一堆快件上扔。无论是水果、生鲜还是易碎品,受到的待遇没有什么两样,就是一个字 ——“扔”。扔得动就扔,扔不动,就搬几步路再使劲扔。长期工和管理者们看见了也并不干涉,他们也在扔,只不过扔的时候稍微小心一些罢了。挪完了这堆快件,我又被安排了“登山”的任务。
一大堆快件堆成了几米高的小山,我的任务就是踩着堆成小山的快件,拖着一个装满快件的巨大袋子,爬到“快件山”的巅峰,解开袋口,将袋子翻转过来,将里面的快件倾倒在山顶,为这座“快件山”增添新的高度。踩着快件向上爬本已困难,拖着沉重的袋子向上爬更是一项挑战,而最艰难的则是在身体不稳定的情况下还要把沉重的袋子倒过来,这相当考验肩臂肌肉和核心力量,我能明显感到腰部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发出哀鸣”。
如此工作良久,负责人终于过来让我下了“山”,把我派到流水线旁的一个由金属网隔成的工位里,塞给我一把扫码枪。流水线上的员工会把属于我这个工位的快件零散地扔过来或者成批倒过来,我的任务就是拿着扫码枪对着快件上的条码扫一下,再扔到相应的快件堆里。捡包裹,找到码,拿着扫码枪扫一下,发出“嘀”的一声,再用力把包裹甩出去。这样循环往复的流程,在那天上午的剩余时间里,我大概机械重复了 1000 多次,完全没有喝水和休息的时间。
“登山”带来的身体疼痛,到了此时就更加明显了。同行的一位朋友比我身强力壮,一上午居然干了 2000 件。不过日结临时工是按天结算工资,干得快对我们的收入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而干得慢可能会被赶走,工资也就不给了。按天结算工资的另一面是,即使快件扔错了区域,也和我们的工资没什么关系(除非总是出错又被抓到)。

南方周末记者陈鹏拍摄于马驹桥,中间提兜者为作者
每个工位上只有一个人,人与人之间隔得很远,无法说话聊天,而繁忙的工作节奏也使得我们不可能说话聊天。唯一能听到的语言,就是负责人时不时走过来,大声斥责两句:“干得太慢了!再这样就别干了!”以及这些负责人和长期工站在高处时,无时无刻不在响起的训斥和催促声。
这些嘈杂的人声时刻灌进我的耳朵里,当无法和别人交流的时候,这些声音仿佛就是整个世界对我的认知。在这种情况下,工作干得好坏都不再重要,心里也就只剩下赶紧熬过时间、拿了工资走人的念头。
(节选完)

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
丛瑞安,清华大学政治学系博士。本科就读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硕士就读于北京大学,参与国家级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和牛津大学研究项目等多个科研项目。长期关注临时工群体等社会底层劳动者,自 2018 年起多次前往北京市城中村马驹桥进行田野调研并撰写文章。
内容简介
曾经有媒体报道“马驹桥农民工”的故事,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质量低下的生活条件、缺乏目标的生活计划和“干一天玩三天”的生活节奏,使得这一群体成为“混吃等死”“没有前途”的代名词。
然而,在更广阔的视域下,当我们深入他们中间时,会看到他们的日常生活如何进行,感受到他们所拥有的情感和思考,想到他们的未来会呈现怎样的状态。
我们希望,这本书能增进社会不同群体之间的相互理解,也能让人们反观自己的生存处境,看到属于每个人所共有的喜怒哀乐,看到此前被忽略或遮蔽着的某种真实。同时,也希望这本书能够为改善书中所描绘的这一群体的生活,提供尽可能的助力。
学者推荐
清北大学生的精英生活,与城南农民工的城中村世界本无交集,但是丛瑞安通过其奇妙的生活实践将其编织在了一起。这不是一次居高临下的社会调查,而是一场身临其境的社会行动。作者细腻、冷静,将惊心动魄藏在不动声色之处,带我们听到无声者的声音,看到隐形人的足迹。在充满“丧”和“戏谑”精神的当代年轻人里,我很高兴看到还有跳出自我、观察时代、记录时代的历史书写者。
——刘瑜(清华大学政治学系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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