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高考语文全国I卷（江苏卷）是多年来少有的好卷。

我没有看到这份卷的全卷，但仅从《人民日报》展示的几道“创新试题”来看，这份试卷对当下的语文教学确实具有“颠覆性”，其正向引导作用，值得期待。

“创新”和“颠覆性”，意味着试卷上的大部分题目、题型，都在“模拟”之外，因此，对考生来说，这份试卷不是一般的难。

有意思的是，在考场外，很多人觉得，这份卷难得有道理，甚或是难中蕴含着希望，因此，网上对这份卷，特别是对卷上的作文题，好评如潮。

人们如此一致地称赞一份试卷、一道题，这在被高考压迫得如此深重的国度，实属罕见。

高考最后一场，最先离场的是救护车，孩子们顶住了压力，救护车没用上，这是最好的结果 。

有视频博主宣称，他看懂了“这场高考变革最残酷、最真实的底层真相”，说是“题目变难的背后，是国家人文教育方向的彻底重启”，“高考选拔人才的逻辑彻底改变”，甚至是在“修复中国教育的公平性”，并乐观地预计“从今年开始，彻底堵死资本碾压努力的路”。有人则咬牙切齿地说“今年高考作文，给了作文教学一记耳光”。

这样的视频和文章，在网上都获得了巨大的转发量和点赞量。

我能理解这背后的普遍性情绪或民意，但不得不说的是，指望一张试卷、一道题，便能改变学生背素材、套八股、反复刷题的学习乃至生存现状，就能把他们培养成“有格局、有情怀的人”，甚至能使沉疴在身、积重多年的教育拨乱反正，海晏河清，实质是太不了解国情，太不切实际了。

这里且不说隐身在教育背后庞大的食利集团，就说谁来批阅、如何批阅这份试卷、这道题，就是眼下天大的麻烦——如果批阅力量与试题改革力度不匹配，必将让命题人的努力打折，甚至落空。

我在看到全国I卷作文题时，感觉除了好，便是难——写作难，批阅更难。

学生写作的难在上一篇文章中说过了，不再重复。这里只说批阅作文的难。

我没有参加过高考作文阅卷，但我供职的学校一直有语文组的同事参加阅卷，而且我还先后认识多位江苏高考语文阅卷专家组的成员，了解不少有关高考作文阅卷的内情。实话说，现行的阅卷机制及现有的阅卷力量，是配不上这道作文题，也配不上作文题60分的分值的。

我感觉江苏语文高考阅卷有点圈子化：我一直不理解，江苏高考语文阅卷为何让一所学校一包到底，为什么许多作文阅卷专家组成员一干多年。还有，自然高考是高校招生考试，也就是说高校是高考的主体，高校资源丰富的江苏，高考阅卷为何一直以高中老师为主？

回到今年的高考作文题。这道题让考生根据自己的成长经历，选择“一个词语”，然后按要求作文，具有前所未有的自由度、开放度。就此，可以想见的是，考生在作文中选择的一个词语，虽然不可能各各不同，但也一定是五花八门的。

面对这五花八门的词语，阅卷者要在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内，判断出不同考生选择的不同词语，及理解的变化，与其所折射的时代之变，所感悟的精神成长，是否合理、贴切，是否真诚、有“意义”，难度确实很大。

关于这道题的批阅，我们必须明白，作文题“反套路”，针对的不只是学生，也针对他们的老师。因此，如果还像以往那样，今年的高考作文仍交由高中语文老师来批阅，被寄予厚望的这道题，很可能就白瞎了。

这两天，在网上看到好多篇中学教师的“下水作文”。我对教师写“下水作文”，且能勇敢地拿出来分享，是很佩服的。然而，恕我直言，我这次看到的几篇“下水作文”，严格来讲，基本都是有问题的文章。

其中，一位十年前高考满分作文得主的作文，全文引用之密，让人透不过气起来，属于典型的“套路”作文；最要命的是，全篇看不到“我”“成长的印记”，而“意义”则被高度玄虚化。当然，跟其他几篇“下水作文”比，这篇文章的内容还是基本切合题意的——问题主要在文风上。

有人可能要问：如果老师自己对作文题的题意把握不准，靠什么来评分？说了你不要不信，主要靠书写（卷面）和文采。

我说这些，目的不是要透露什么“内幕”，或是要批评什么，而是提醒大家：高考考什么、怎么考很重要，谁来批阅、怎么批阅同样重要。

针对目前高中教师的现状，我曾就高考作文阅卷，提出这样的建议：建立或完善以高校相关领域教师为主的高考作文评阅人才库；所有具有省、市级学术荣誉称号的高中语文教师，全部进入人才库；每年参加高考作文阅卷的高中教师占比，不超过1/3。

两年前，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说：公平公正是高考的生命所在，而分值极大又极主观的高考作文阅卷则是高考公平公正的命门所在；高考作文阅卷牵动的不只是教育而且是整个社会的神经，它既决定着考生的成败，也决定着高考的成败。

正因为有这样的认识，所以我多次呼吁，如果作文批阅质量没有得到切实的提高，就应该把高考作文分值降下来。

我知道，这样的呼吁会让许多人不舒服，甚至是反感。但为了高考的公平，在此，我仍要再呼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