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方木,女,生于南国,长居北方。热爱生活,喜欢写作,几十年笔耕不辍,时有作品发表。
前不久跟旅行团从二连浩特坐火车去乌兰巴托,共3个白天两个晚上(两个晚上都在夕发朝至的列车上)。
行程中的意外收获是认识了作为室友的40后理工女(我俩都是单个出行),这位83岁老太太略微驼背,手中一根拐杖,拖着箱子,背着双肩包,走遍了国内外;她从不染发却一头乌丝,听力正常,睡眠极好,思维敏捷,口齿清晰,真是令人由衷地佩服。

开往乌兰巴托的火车
印象最深的是她的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她说自己赶上了好时代,中学时上名校,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170的个子,“飒飒的”,还获得过跳伞证;工作后每次转型都遇上好机会,自己又勤奋努力能吃苦;退休后周游世界,南极北极,非洲部落,国内新疆、西藏都跑了七、八次,……但她没去过美国,“不想去,有什么了不起”;也没去过日本,“感情上不能接受”;西欧去的也不多,“不感兴趣”;早就去过委内瑞拉,因为当时那里“是反美第一线”。
她退休后的第一站是俄罗斯(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后来又陆陆续续跑遍了原苏联国家(只缺摩尔多瓦),当年的社会主义阵营她都要去看看,为此到过古巴、罗马尼亚、匈牙利、波兰、捷克、保加利亚、前南斯拉夫等等,这次来蒙古实现了她长期以来的又一个愿望(她说她报名早,旅行社当时告知只有她一人是单女,她回复说即使拼不上室友,她出双倍的房钱也要去)。

成吉思汗雕像博物馆
我知道她那一代人对苏联、对社会主义国家有特殊感情,但感情强烈到如此程度似乎还很少见,她一定要去亲眼看看苏联解体后的状况,了解那里的人们生活得怎样,她去时(2010年)正值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经济困难时期,物价飞涨,民怨沸腾,她对此十分痛心;说到那些原苏联的成员国,她感叹立陶宛、拉脱维亚对苏联的那种仇恨(“就是恨哪”),这是她难以想象、不能理解的一种情感;对这些国家的年轻人普遍的亲西方姿态她感到寒心。
她认为她的旅行是一种社会调查,并为此骄傲,“不亲自去看看你怎么了解这些情况?网上的、报上的都不可信”,她只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怪她照相时、自由活动时,总是要找当地人攀谈,问问他们的想法;平时在车厢里、餐桌上,大家七嘴八舌时,她很少说话,是不是也在观察?但偶尔发表意见时都很简洁,口气是结论性的,充满自信。
显然她不是一个只关心自己生活的人,而是胸怀祖国、放眼世界,但以她这样零打碎敲的调查方式来对社会问题做判断、下结论,难免轻率、片面,何况与她交流的当地人多局限在会英语的年轻人中(她一再遗憾当地懂英语的人太少了)。
此次蒙古之行也令她感叹:真没想到蒙古族对成吉思汗如此崇拜,到蒙古来对他们而言就是一次朝圣啊,“他们的民族情结竟然这么浓厚!”那天参观成吉思汗博物馆后,她说:“我们这个民族真不容易啊,邻居都如狼似虎,俄罗斯、蒙古,还有后来的西方列强”,……忧国忧民之情溢于言表,但其中又似乎总带着几分偏执,因为只有一种视角。以她的足迹应该能意识到世界很大,并不是只有我们才苦难深重,历史上遭受外来入侵,亡国的、灭种的,都有啊。
她还有一点很特别,就是从不对别人说“谢谢”。毕竟她年龄大了,把拉杆箱放进大巴行李舱时不免吃力,但她从不求人帮忙,虽然还是有司机、导游或其他游客不时替她拎放,在一些上上下下的地方,其他人(包括我)也不止一次地帮她,她都从不言谢,也没有任何过意不去的表示,总是没有任何表情地接受。
对一些明显帮忙的人,如火车上同车厢的下铺(陌生人)见她年龄大、睡上铺不便,主动与她调换,她事后一再说自己“运气太好了!”在讲述自己曾经在国门(她几乎跑遍了所有国门)受到边防战士优待,破例允许她出国境照相时(早期管的不严),也是满怀骄傲地说:“我运气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她是非常要强的人,年轻时也十分能干,从不愿求人,她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最后上车,总坐在最后一排,“躲着大家,远远的”,是因为担心被人冲撞;这次旅行中也确实碰到过一次,有个中年男人不知道她是本团的,取行李时挤兑她,还训她,令她十分气愤,在大巴上义正词严地控诉那人许久。
她是不是觉得所有对她的不敬、不屑都是大逆不道,甚至所有的袖手旁观都是对不起她,而所有帮忙都是应该的,正常的,因此不必低声下气地道谢?的确,我承认在途中大家(尤其是导游)对她这样的老人总体上是照顾不够的,但14名团员中80岁以上的共有3人,70岁以上的至少有6至7人,在一个老人化的环境中,原有的“扶老”携幼传统已经受到冲击,年轻人的照顾压力在明显加大,老年人或许需要尽可能地自立自强。
我几乎是第一次接触40后的理工女,觉得很有特点,耐琢磨,虽然她只是个例。她受时代局限是很正常的,要求她超越时代反而不正常;何况在年轻人看来,我们60后的时代局限性也很明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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