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待产时的黄慧如
编者按：空间新书栏目推介最新上市好书，本期推荐香港树仁大学历史系主任何其亮著《情奔何处》。1928年，上海富家小姐黄慧如与男仆陆根荣私奔至苏州。事件引发全国媒体狂热，有学者评价此事是比蒋介石婚礼更轰动的社会事件。作者梳理当时的媒体、戏剧等文本，还原一个民国新女性形象及其命运。
《情奔何处》节选
文/何其亮
黄陆二人一审后决意上诉至江苏省高等法院。其间，黄慧如的事迹与言论已在媒体上造成极大轰动，以国民党党报《民国日报》为代表的报纸，更是发表相当数量观点较为激进的文章，阐述对此私奔事件的看法。《民国日报》由此成为第一家支持黄陆二人的上海主流媒体。事实上，较之苏州诸报，沪上报章对此段情事大多持宽容态度，前引的《时报》几篇报道足可证明。《民国日报》撰稿人援引五四女性主义理论，火力全开大谈恋爱与革命，支持黄慧如。1928年8月29日，《民国日报》刊文赞扬黄乃“旧家庭中实行革命者”，因其挺身而出，敢与丑恶的社会与家庭环境抗争。
文章还认为：各类报纸报道中提出的所谓“私奔”一说，实在是对黄“富有革命性的”及“打破阶级观念的神圣”恋爱行为的侮辱。如是，黄作为封建家庭与父权制的叛逆者备受赞誉。借用路易 · 阿尔都塞（ 1918—1990）之言，“旧家庭中实行革命者”这一身份认同黄慧如并非一开始就持有，而是被召唤形成的。实则，此文副标题由四组形容词组成，极具召唤力：黄慧如女士“是情专的、是坚志的、是勇敢的、是革命的”。某种意义上，若非《民国日报》之“召唤”，黄慧如如何能自认为是反抗传统道德的新女性。阿尔都塞认为个人或组织身份认同的召唤，与大街上警察呼唤路人或嫌疑人一般：“喂，你那位！ ”（ Hey you here! ）《民国日报》以同样但肯定的方式呼唤黄：“嘿，你，革命新女性！”
陆根荣与黄慧如照片。来源：姚啸秋、陆怡然编《黄慧如与陆根荣》，苏州友社，1928年。
《民国日报》撰稿人构建的新女性形象，启迪了黄慧如恰当地运用五四时代以来中国社会形成的一些概念理念，如爱情、革命与阶级等，以确立其新时代女性的主体性。两日后，黄致函《民国日报》编辑部。信中，黄重申其为了追求恋爱自由的目标甘愿自我牺牲，并呼吁彻底改革中国的家庭与婚姻：“
我所失掉的，只是一个不良的顽固的家庭，而我所求得的，却是整个的自由和人情。
我真不明了，在革命势力扩张下，尚有人与反动的恶势力以同情：他们的目光中，只有“私奔”，只有“仆人”，只有“诱拐”—他们充满了卑鄙和不纯洁的思想！难道他们还承认恋爱应当是被动的吗？贵报上有过两次的对于我表同情的评断，我除了感谢你们的主持正理外，还深幸着社会上到底还不全是些盲目的批评者。
我现在所申明的：只是因为报纸上所记载的，大都是凭着我已脱离的家庭方面的一面之词。那么，我除独行其是外，实在也不愿意听得他们的话：而现在呢，我已经脱离家庭了，我已经求得自由了！ 虽然以后的生活，尚成为问题，而我为争自由而牺牲，即使牺牲一切， 亦何为憾？而且，我认为旧社会的恶势力，若没有人作勇敢的抗争，终不能推翻的，而这种勇敢的抗争，虽然结果是不可知，无论如何，总能给明白的人认识。所以我毅然脱离家庭，愿为匍匐在家庭压迫下的女同胞作先驱！现在，我毕竟是成功了！
我以为现社会的婚姻制度，还是革命得不彻底！父命［母］之命媒妁之言所造成的不必说，而一般自以为懂得爱者，朝好夕离，也真是太无耻了！我以为婚姻之根基，除了爱不再有其他；爱是一种原则，不是一种条件，在条件之下，是没有爱可言的！”
黄慧如自我辩护之语铿锵有力，激情四溢，斗志昂扬，令人叹为观止。特别是其对文中五四时代自主婚姻恋爱与革命的辞藻运用得十分熟练。《民国日报》编辑姚苏凤深为折服。姚在黄来信前加上导语，盛赞黄“与旧社会礼教思想的恶势力相抗争”，这种勇气与决心，实在不是“平庸的女子所能有”。然细究之，黄所运用的词语与概念，并非全然自创。
《民国日报》在数周前所刊之文，显然是黄承担“新女性”这一角色的灵感源泉。比如，黄重述 1928 年8月29 日一篇《民国日报》文章观点，强调黄陆事件绝非私奔。同时，黄将“打破阶级观念的神圣”的恋爱与“革命”等概念，移植到自己的信中。不难看出，正是如《民国日报》这类媒体的分析与诠释，启发黄慧如承担追求自由恋爱、革命女性角色，并下定决心与陆根荣并肩抗争。
电影《血泪黄花》中胡蝶扮演的黄慧如探监并递送棉袄的剧照。来源：《电影月报》1929年第11—12期。
黄慧如致《民国日报》的公开信，不仅构建了自身挑战现有社会与道德规范的新女性，更重塑了此社会剧中的二元对立。黄强调其所受迫害，并非来自陆根荣，乃源于革命不彻底的中国家庭。为此，黄于媒体与公众前展示与演绎其对陆根荣真挚的爱，公开彰显其新女性身份。随后数日，报章充斥黄慧如展现真情实意的报道。如9月4日，大病未愈的黄慧如狱中探视陆根荣，重申上诉高院的决心，绝不动摇。实际上，9月4日之访，绝非黄首次探监。陆根荣被捕后二人第一次会面，正值七夕。黄氏精心择此时机，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节选完）
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
何其亮，上海人，香港树仁大学历史系教授、系主任。专攻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史、城市史，著有多部中英著作，代表作有《个体与集体之间：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评弹事业》。
内容简介
1928年，上海富家小姐黄慧如与男仆陆根荣暗生情愫，私奔至苏州。黄家人报案后，陆旋即被捕入监，黄也在产子后死去。其间，苏沪都市媒体持续报道，黄本人亦多次在报端发声。
作者梳理当时的媒体、戏剧、电影、小说等文本，还原了一个20世纪20年代末的民国新女性形象及其命运，并以此私奔案为切口，探讨五四时期的新思潮、新词汇如何进入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再现时代变换时期的新女性困境与大众心理。
编辑推荐
★ 一桩轰动民国的私奔奇案，照见时代交替时期的女性困境和觉醒。
★ 作者廿载深耕史料，还原案件全貌与时代现场。
★ 透视五四思想脉络，剖析舆论场中女性形象的流变与建构。
黄慧如的公众形象，从“革命恋爱者”到“无助女性”，再从“意志薄弱的女性”到“追求肉体快感的不良女性”的变化，折射出当时男性知识分子启蒙叙事对女性的塑造。
★ 审视情爱叙事的传播逻辑，揭示私奔事件如何演绎为都市神话。
通过跨文本、跨媒体的研究，剖析这起私奔事件在舆论传播中被通俗化的过程，展现公众趣味如何遮蔽真实的个体命运，最终使女性被异化为消费品与文化符号。
学者/文化人士推荐
作者通过挖掘报刊、司法档案、小说、戏剧等多元史料，生动再现了媒体如何塑造舆论、法律如何在革新与保守间摇摆，以及新思潮如何被大众挪用和重构。不仅讲述了一段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更深刻反映了性别、阶级、城乡与现代化进程的复杂互动，是一部以小见大的精彩之作。
——王笛（澳门大学历史系讲席教授）
一部高质量的社会文化史著作，案例典型，材料丰富，理论分析具备少见的层次感和深刻度，捧读之下，既有趣又发人深思。
——罗新（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
本书描摹了精英理想与大众现实间的剧烈张力，为理解现代中国性别观念的生成与传播，铺陈出深刻而复杂的图景。
——姜进（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
本书描写的是民国时期一起未完成的私奔案，呈现出“娜拉”出走后的另一种镜像。与那些具有完满主体性的精英女性相比，本书呈现的是一个更普通、主体性没那么完满的娜拉的出走叙事，我们得以看到女性真实动人的主体性实践，也能够重新省思个体真正的处境改变和真实的生命体验。
——赵宏（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
书中呈现的诸多议题，例如女性主义话语从精英刊物向通俗文化的下沉与变形、男性知识分子面对话语垄断权旁落时的焦虑与失态、保守主义借道德之名对公共领域多元声音的围剿，几乎每一条都能在今天听到隔空的回响。
——方可成（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整本书写得非常有趣，阅读过程中忍不住多次哈哈大笑。这对年轻男女跨越阶层私奔又发生各种反转的民国故事，放到现在也一定能反复刷新和称霸微博热搜榜。对我们理解今天中国的很多热门事件，都提供了很多有意思的思路。
——端木异（社会文化评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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