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朵,曾为某高校教授,某科研院所博士,现旅居美国。微信公号:梅朵meiduo。
题记:昨天5.20,网络上充满了各种对爱的诠释。爱是人间最美好的情感,有了爱才有人间。只是,爱也是最苦涩的历程,尤其是不合时宜的爱。那些为了爱而飞蛾扑火般的傻姑娘们,当时光老去、岁月沉寂,最终会明白,爱的终点是责任、陪伴、相互成就和彼此尊重。当对方无法给你任何承诺时,请一定不要为了所谓的“爱”而牺牲自己。
在医院产科工作的梅不时地遇到各种妈妈们,代孕的、未成年的、毒品和酒精使用过度的等,作为医护人员,首要原则是一视同仁、从不评论。只是,所有的这些案例都没有梅自己生育时更奇葩。
当年为梅接生的医护人员们大概从来没有见过梅这样的孕妇吧?
1.心肝宝贝和水杉树的新芽
梅的女儿出生在四月。当时的梅正在为那名官员的博士论文做最后的修改和准备答辩。
梅租住在一处公寓里。梅的师母发现梅怀孕后,没有问孩子的父亲是谁,而是给了梅一万元钱让其租房另住,避开研究所其他人员的耳目,并交代她好好完成官员的论文、准备好答辩的所有材料。
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梅每天都在查资料、写论文中度过,好在科学院的网络资源足够丰富,她又有一手的调研材料,写论文真的难不着她,腹中的女儿陪伴着她敲下官员博士论文的每一个标点。

作者梅朵
随着春天的到来,官员的博士论文进入了尾声,窗边的水杉树发出青碧的新芽,梅喜欢罗大佑的《心肝宝贝》,总是一遍遍循环播放,腹中的婴孩在音乐旋律中如水杉树新芽一样茁壮成长。
那一天梅的公寓停水。到了晚上十一点还是没有水,于是梅拖着大肚子去楼下接水(她住在二楼)。水提上来之后,她刚坐下,发现羊水破了。
她赶紧抓起钱包和一件简易行李出门打车。梅早就准备好了孩子出生可能需要的所有物品以便能随时去医院,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她一个人处理各种事情。
好几辆出租车看到一个单身孕妇拦车选择呼啸而过,四月的街头不冷,但匆匆驶过的出租车还是让梅心底越来越紧张,羊水哗哗地流失,出租车却不为她停留,如果她不能及时赶到医院,孩子很可能会因为羊水流失而窒息。
就在梅准备叫救护车时,终于有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好心的司机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车,问她家人在何处,梅几乎哭了出来,说没有家人。
司机没有再多问,而是风驰电掣般将其直接送进产科,连打车钱都没收。梅几乎要哭了,司机却笑着说让她照顾好宝宝,并祝她一切顺利。
鉴于她的情况,产科医护人员直接将其送进了待产室,好在胎儿和梅各项体征都很正常。
接下来是生育过程中的各种文件签署和知情通告。梅冷静地跟医护人员说,她负责一切,自己在所有同意书以及各种文件上签字。她觉得自己那样伟大,能为爱奉献一切。
凌晨2点三十分,孩子呱呱坠地,是个漂亮的女儿,梅抱着孩子,泪流满面,默默对孩子说,无论多少坎坷,妈妈都会陪你长大。
第二天早晨,梅的导师,也是孩子的生父,来看望梅,他也哭了,那个在梅眼中儒雅、睿智的学者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哭得如同孩子,梅觉得她的所有付出都值得。
“你受苦了,孩子起名”豫然“、小名叫”然然“吧,豫代表你的家乡,又有”快乐“的意思,愿她自然、阳光、快乐”,导师含泪跟梅说。
其实,那一夜梅打了很多次导师的电话,当时师母带队去西藏了,导师一个人在家,梅以为她的导师会在她生育时陪在她身边,导师早就知道她要临产了,但导师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赶过来。梅尽管有一丝丝的难过,但也没有过多计较。
由于是顺产,加上梅本身身体素质较好,两天后梅就抱着婴儿出院了。
孩子出生之前梅已经找好了月嫂。导师说,等师母回来的时候再让月嫂来上班,师母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可以照顾梅。于是,年届六十的学界大佬给梅熬鸡汤、给孩子洗尿布,那时候的梅觉得自己无比幸福。
2.处分以及孩子落户
转眼五月了,答辩季节,梅的孩子也满月了。
官员的博士论文答辩很顺利,师母很满意,官员很满意,导师也很满意,谢师宴上官员、导师、师母等觥筹交错,一切都在师母的掌控之中。
只是梅的小小婴孩无处隐藏。
导师专门召开了学术委员会会议,签署了对梅严重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给研究所抹黑的处分决议,撤销其当年院长奖学金资格,罚款1.5万元,记大过一次!
师母安慰梅说,导师是学术带头人、道德典范,不能包庇自己的学生,何况研究所年年都是计划生育先进单位,梅确实给研究所抹黑了。
“你没有房子、是集体户口,孩子无法落户。我跟导师商量了,你为我们做出这么多贡献,孩子的户口就暂时落在我家,等你将来结婚、有家后再将孩子的户口迁走。”师母体贴地对梅说。
“你的首要任务是将你负责的那个大项目做好,那关系着咱们团队的所有后续工作。”师母雷厉风行,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就这样,梅博士毕业后被师母留在了研究所,毕竟那个大项目是五年期,她还需要继续卖命。
梅依然如同牦牛一样继续卖命工作,她找的阿姨对她和孩子非常好,尤其是知道梅没有母亲的时候,这个阿姨像妈妈一样照顾着梅和梅的小婴孩。
那时候房产市场刚刚起步,而研究所也不再为新留所的职员分配房产。梅一心想为女儿购置一处房产。
“我有钱捐建一所希望小学,但给你购房则一分钱都没有,你知道所有的收入都是师母掌控着。”当梅向导师提出买房子的时候,导师这样说。
“如果我公开孩子的身世呢?”梅看着导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公开,我就跳楼自杀,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无法直面公众”。
那一刻,梅看着这个她曾经深深爱过的人,只有悲凉和怜悯。
“一旦这个项目完成,我立刻就走”,梅斩钉截铁地说。
“嗯,离开也好,我跟***关系很好,你到他那里做博士后,以后我也可以给你关照。”导师提出让梅去当时的一名顶尖院士的团队。
“我再也不会在中科院体系了。”梅倔强地拒绝了,就这样,她彻底告别了中科院系统,在女儿一岁生日之后,直接去南京大学做了一名博士后。
3. 导师的爱情
“导师还是很爱你的,但他确实懦弱,而师母又太强势”。多年以后,当梅终于直面这些不堪、跟师姐坐在加州阳光下的时候,师姐这样对她说。
“如果当初在西藏没有留下你去照顾生病的导师,是不是就没有这些故事了?”已经退休的师姐在渔人码头握着梅的手。
咸湿的风从海上吹来,码头上海豹们懒散地晒着太阳,小海豹在妈妈身边嘻戏。
望着无边无际的太平洋,梅的思绪随着师姐的慨叹飞向遥远的青藏高原。
那是导师团队开展千万级大项目的第二年。导师带着梅、师姐还有其他人在西藏高原调研。
那一天导师病了,师姐安排梅留下来照顾导师。
那一天导师讲了很多很多,讲他和师母的大学生活,讲他的初恋以及当年北大的同学们。梅一直向往北京大学,常常因为没能进入北大读书而耿耿于怀,听着导师的讲述,梅的内心里充满了对导师的崇敬和爱慕。
在导师的讲述中,梅了解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北京大学的风起云涌。那个时代,能读北京大学的无疑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而能进入北大的女生更是出身不俗。年轻的淑贞(师母)和淑娴是导师班上两名出色的女生。
尽管两个人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却没有任何亲缘关系。淑娴出生于书香世家,师母则来自官商家庭。导师是来自岭南的客家人,也是他们那一届班上最穷的小伙子,但淑娴和师母都对导师青睐有加。
可惜还没有等这些年轻人确定关系,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来了。导师因为家庭出身好(贫农)而被分配到了天津的一个研究所,淑娴和师母则被下放到了青海的荒野之地。
两年后,师母和淑娴的父母都因不堪忍受运动的冲击最终选择结束生命。惊闻父母去世,淑娴选择了跟随,师母则不但顽强地走过了痛失父母的伤痛,而且三年后以导师家属的身份调回天津。

作者梅朵
随着后来的改革开放,导师到英国、日本等地留学,从助理研究员到研究员,从副所长到所长,直到到院士候选人。师母更是长袖善舞、游走在政府、学界之间,帮助导师出谋划策、筹集项目。在师母和导师相互配合下,他们的团队蒸蒸日上,项目资金滚滚而来……
“你像极了淑娴,聪慧、单纯,如晨雾中的百合花”,在青藏高原黄昏金子一样的夕阳里,导师轻柔又无比忧伤地讲述着他的青春。
“你师母是一个强人,从不表露感情,我几乎没有见过她掉眼泪,即使讲述她父母离世语调也没有半点波澜,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
“淑娴是另一个极端,她敏感、单纯,又聪慧”,讲到淑娴,导师哽咽着,几乎难以为继。
“听闻淑娴父母离世,我去青海看她,没想到她避而不见,只是托你师母给我一封信,并要求我回到天津之后再拆开”。
“我太傻,也太尊重她,不知道那时候她去意已决,直到回天津后我才拆开那封诀别信,可是一切都迟了,她走了,决绝地走了”。导师终于失声痛哭,在那一刻,梅彻底沦陷……
多年以后,当年的师姐和梅一起坐在加州阳光下。
“你以为师母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只是不说。她知道导师始终在她的掌控之中,而你,不过是她的一个棋子,也是导师心上的一颗朱砂痣。”梅听着师姐用张爱玲的话来调侃她,无奈地笑笑,或者这就是人生吧。
后记:多年以后,师母投资P2P导致千万资产血本无归,成了P2P受害者上访户;后又罹患肠癌,尽管保着了性命,却不得不面对疾病和衰老带来的痛楚;导师因为脑梗住在养老院,院士进程止步在最后一环。
蒙大拿州荒原上,夕阳下密西西比的源头静静流淌,一如《TheRiverRunsThroughIt》。梅回首她的一生,母亲、淑娴、师母、导师、孩子……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场场爱恨缠绵,如风、如烟掠过梅的眼前,羽毛般的一声叹息轻轻地、轻轻地散落在落基山的林间…….
梅朵:我为什么移民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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